春山归远(13)

2026-06-17

  这就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大约他以为孟远亭在别处还有相好,是出去私会。借行商名义,在异地置外室,甚至两头婚的,在当世并不少见。他刚才应该是觉得当着孟红菱的面,说她父亲的阴私实在不大好,才吞吞吐吐。

  再问他可知孟远亭是去哪里,他就摇头不知了。的确,他虽说是大掌柜,也只是东家请的伙计,哪里会过问东家的私事呢?

  谭玄不再问他什么,叫孟红菱领路去找另外的画。

  果然在铺子后面的一处房间里找到了。完完整整的一幅,安安静静挂在墙面上。

  谭玄叫时飞把这幅画也收了下来,再问孟红菱别处可还有了,她想了想只摇摇头。

  这时跟在后面的黄掌柜却突然说,他曾见过这些画,都收在铺子里一处极安全的铁箱子里。那箱子里放的都是些铺子里要紧的东西,东家把许多画也放进去,他还觉得奇怪,问是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很值钱。东家却得意的说是一套偶然得来的寺里的壁画摹本,现在那间寺庙已经不复存在,他这是存世孤本,是好宝贝。他对这些字啊画的都没兴趣,只当是东家的爱物,没再过问过。

  黄掌柜说完,就领着他们去看箱子。那箱子精铁所铸,厚实沉重,上头一个机关锁巧妙复杂,钥匙只有东家本人才有。

  所幸凌捕头等人查案时细致,在孟远亭尸身上搜出了钥匙。当下差人跑回县衙取来,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有一卷画,展开一点,却只有八幅,与在孟宅找到的合在一处共十三幅,剩下的黄掌柜也不知道了。

  谭玄隔着人群和谢白城遥遥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心中皆有一样的疑惑:这画究竟有没有问题?若说孟远亭不在意,却又仔细的藏在店铺的铁箱里。说他在意,他却又堂而皇之的悬在墙上。更不要说还有不知下落的一大半。

  但此刻不及细思,只能先带走。

  查完铺子时间已经不早。匆匆吃了些午饭,下午是赶去城外义庄查看尸首。

  初春天寒,仵作又用了些手段,让尸首大致还能保持原貌。原本勘验完了该入土为安,但这一家唯一的孤女突然行踪不明,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孟红菱虽跟了来,但她不愿再看一遍亲人的遗容,谢白城生性爱洁,也不想进这种地方,便陪着孟红菱一起在外面等。

  待到谭玄和时飞查看出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孟红菱没有问他们究竟看出了什么,只当谭玄说回去吧的时候,默默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跟着一起跨上了马。

  等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酉时。经过一日奔忙,都觉得有些疲惫,想回客栈先休息片刻。

  哪知刚在客栈门口下了马,小二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对他们道:“来了个客人,说是要找您几位,回说不在,他就一直等着不肯走。”

  这倒是有些奇了,他们到笒川县来,有什么人会在这里寻上门?

  想到这个问题,谭玄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大妙的预感。

  这预感在跨进大门的一瞬间就应验了。

  一个高个子青年正板板正正的坐在大堂中,一脸严肃地等着。

  不用说,正是前一天夜里曾碰过面的程俊逸。

  程俊逸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了身,脸上又露出那天真明朗的笑容,叫了一声“谢哥哥”。

  被点到了名,谢白城只好迎上前去。

  时飞凑到谭玄耳边小声道:“这人谁啊?”

  谭玄看着程俊逸一把拉住谢白城的手,微微侧脸:“白城少时玩伴的弟弟。”

  “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是?”时飞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着,“还谢哥哥,牙根都要酸倒了。”

  谭玄觉得他说的很是。当下三言两语说了昨晚遇见的经过,就见那边的谢哥哥回过头来,程二公子也对着他们龇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又叫一声“谭庄主”。

  其实说实话,他容貌的确生的不错,眉目俊朗,高大挺拔,当得起一句“玉树临风”,但一笑起来,却只能让人联想到憨厚朴实之类的词语,整个人洋溢着一种诚实可靠的气息。

  既也被点到名了,谭玄只能迈步过去,他们俩都过去了,时飞自然也就率领着孟红菱跟在后头。

  走到跟前,谭玄就见程二公子以憧憬和希冀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谭庄主,我对您钦佩已久,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效力的机会?”

  谭玄一时只觉得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转而看向谢白城,谢白城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他只好又去看程俊逸。程俊逸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见他不出声,又赶紧补充:“我,我跟他们不同!我对屿湖山庄很是向往,也想跟着您增长见识!您能不能带上我一道?”

  谢白城忽然开口道:“俊逸,你有这份心自然很好,但谭庄主是有事要办的,又不是出来玩。”

  “我知道,我就是想帮忙,我……”程俊逸急得皱起了眉,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着急,干脆抬起右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鹿皮包裹,“唰”的一下迎面抖开,只见里面一片金光闪烁,竟是长长短短上百根金针。与此同时,他左手又从旁边椅子上提起一只长条小木箱,“啪”的一声打开,里面罗列着大大小小,圆的扁的数十个各色瓷瓶,一看便知一定是装着各种丸药。

  “我能帮上忙的!至不济……”他又一下子把佩剑拍在桌上,“我也不会拖后腿的!”

  这份决心真是清清楚楚,可昭日月。

  谭玄一抬头,就看到时飞绕到他身前侧,正对他挤眉弄眼,那意思是“不要白不要,要了不会亏”。

  宁河程家有两个出名之处,一个是家传的流光剑法,一个就是药理医术。弟子当中,有精研剑法的,有专研医道的,也有天分好的,二者能够兼而学之。看来面前这位程二公子,还算是程家的青年翘楚。

  谭玄思忖了片刻,看着程俊逸道:“难为你一片心。不过跟着我和跟着你那些小兄弟不同,一切要听从我的安排,而且很可能会遇到危险。事先说清楚,当真遇到危险时,我没法保证能照顾你的安危。”

  程俊逸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能照顾自己!您尽管放心!”

  谭玄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程俊逸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紧接着他看了一眼时飞和孟红菱,然后立刻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瓷瓶向孟红菱递过去:“这位姑娘,看你气色晦暗,眼底青黑,显是休息不好。这瓶药有安神静心的功效,睡前温水送服一粒,不出两刻钟一定有效!”

  孟红菱给他吓了一跳,抬头瞅瞅,就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原本还挺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让人很没法拒绝。她只好“哦”了一声,接了过来。小瓷瓶握在手里,凉沁沁,沉甸甸的,她突然想起来该说一声谢谢,抬起头来,程俊逸却已经屁颠颠地跑去跟掌柜说要一间屋子。

  掌柜为难地叹了口气:“对不住您了,今天下午刚来了一批客商,小店房间都满了,实在找不出了。”

  程俊逸一时呆住,怔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只听谭玄道:“没关系,我们房间多,挤一挤,匀出一间来还是可以的。”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他正拉着谢白城笑得一脸亲切和蔼。

  事情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孟红菱捏着小瓷瓶悄悄的想,谭玄宁愿自己和谢公子挤一挤,也不要时飞去跟那个程公子挤,看来他还挺体恤下属的。

  说不定,他还是个挺好的人呢。看人,要看全面一些呀!

 

 

第10章 

  晚饭时分,凌捕头差人给谭玄送来了两封信。及至晚间沐浴已毕,谢白城看见谭玄还坐在桌边看那信里的几张纸。

  是的,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搬进了谭玄的房间。

  虽然程俊逸一再表示他在谢哥哥房里打地铺就可以了,但谢白城不能答应他这么干,因为谭玄的目光一直像两根利箭般扎在他背上。

  ……把他扔在一边也不大好,看着怪可怜的。谢白城一时心软,就这么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