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32)

2026-06-17

  “那不就行了。我也没想着我家如何。”白城说着,稍微顿了顿,目光逡巡了一圈,似乎在找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总之,从道理上来说,我能理解朝廷的这份用心。朝廷嘛,总是希望天下太太平平,不要出什么乱子,大家都安分守己才好。

  “我知道,朝廷觉得江湖门派既有武艺,又有财力。财大力雄,甚至兼并土地,成一方豪族,这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但是,”他抿了抿嘴唇,“难道江湖中人没有眼睛,没有脑子?难道他们看不到想不到王公贵族们、世代簪缨之家们,哪一个不是田连阡陌的豪门望族?朝廷的用心却全都花在江湖门派上,难道他们会觉得这公平?心里会服气?”

  他抬目直视着谭玄,谭玄也直直地看着他。

  他再一次在谭玄的眼眸里看到了翻腾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是很少见的。

  从他们认识以来,谭玄的目光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明亮的,坚定的,清晰的,理智的。

  他是个善于思考和决断的人,遇到问题总能快速地拿出些办法,所以很少,很少看到他的目光里出现这种欲言又止之感。

  谭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白城,我只能做这些。王公贵族,簪缨之家,我管不了。”

  谢白城突然语塞了。

  是啊,他能在转瞬间便想到的事,谭玄如何意识不到?但在朝廷意志的面前,他又能做什么呢?王公贵族、簪缨之家的事,自该由那些读遍圣贤书,自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读书人们去操心。

  谭玄只能做他能做到的事。或者说,需要他去做的事。

  “……本来这几年,屿湖山庄和江湖门派的关系才缓和些,如此一来,又不知道多少人要背地里骂你是’走狗‘了。”

  他伸手揽住谭玄的后脑勺,跟他额头相抵,喃喃低语。

  谭玄笑道:“背后骂已经不错了,就是当面骂,我也不能怎么样啊。”

  何必呢?

  到嘴边的这句话,又被谢白城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他是很清楚的。

  以谭玄的身手和品行,若身在江湖,也未必需要开宗立派,哪怕只当个隐逸于世的高手,就像燕雷平那样,也一定能让江湖中人交口称赞,钦佩不已。

  但他偏偏选择了站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看似和江湖千丝万缕,众人都要礼敬三分,但江湖人又是万难真心的接纳他。

  而朝廷呢?朝廷不过是觉得他好用,且目前还是有用的罢了。

  于他而言,他自江湖而来,凭心而论,他更希望谭玄也能跟他一同回江湖去。

  不管怎样,江湖广渺,水阔山长,总有扁舟可寄之处,总有仗剑能归之地。

  总比衡都,要广阔得多。

  可是谭玄不能这么选择。

  因为他有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第98章 

  谢白城曾经觉得自己在谭玄心里永远也比不上齐王。

  先齐王高启钧对于谭玄来说实在太过重要。

  往小了说,他直接救了谭玄的命,更给了他读书习武的机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往大了说,先齐王光风霁月,悲天悯人,忠君爱民,克己复礼,是无数人心目中的高洁君子,更是谭玄永远的楷模和偶像。

  他曾经隐秘地嫉妒过,因为谭玄提到齐王时眼中的那种无限憧憬和景仰的光彩。

  他也曾默默地埋怨过,因为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齐王的一句话,把谭玄牢牢地钉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的这个位置上。

  “你知道吗,昨日我和你爹谈话时,他隐晦地问我……有没有离开衡都的打算。”

  谭玄忽然出声,谢白城稍稍拉开了一些和他的距离,看着他脸上带着的一抹温和的微笑。

  “我一开始还想过是不是你对他提了什么……不过再想想又觉得不会。应该还是老人家到底见识深远,看出来什么了吧。”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谭玄低头,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着适当的话语。

  “我并不适合衡都。”

  他最终说道。抬起头,一副坦然但又有些无奈的样子。

  白城望着他,看他自嘲地一笑:“当然,倘若齐王殿下还活着,肯定是不一样的。若我师父是个权宦,那也不一样。”

  “只可惜,都不是。”

  他叹了口气,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白城的一绺长发,轻轻捋下来。

  “你不是还有温容直?”

  谭玄笑了笑:“不是这么个道理,温容直跟我一样,是在殿下跟前长大的。当然他姐姐是齐王妃,他身份可比我尊贵得多……但殿下对我们的教诲是一样的。”

  “他的差使跟屿湖山庄也不算有太大的联系,但他总愿意帮我,总愿意出力,还是因为当年殿下的话,我们是一道听着的。”

  谭玄说着叹了一口去:“在衡都,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勾心斗角,你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总有人会在暗中揣摩你有什么用意,还是在代表着谁……这太累了。你还得周旋,有的是不好得罪的人。”

  白城笑了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你是在说晋王?”

  谭玄没有答话,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

  “这晋王也真是,不如就把你一脚踢开,大大方方全换上自己的人不好吗?”

  “你以为他不想?”谭玄挑了下眉毛,“他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又不能做得太直接,毕竟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要挑他的毛病。”

  谢白城叹了一口气:“所以呢?你当真有离开衡都的打算了?”

  谭玄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扶着他的腰,让他坐到了他的腿上,随即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淡笑了一下:“你愿意听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谢白城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幼年时的往事,也就是他遇到齐王之前的事情。

  对于幼年往事,他一直很少提及,这么多年来,白城也仅是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情况。谭玄自己不怎么愿意谈起,他自然也就没怎么追根究底过。

  他此时突然自己提起来,那当然没有不愿意听的道理。

  白城就点了点头。

  谭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些回忆的神色:“你知道的,我六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我大哥带着我,想去投靠伯父。但这个伯父,我大哥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而且远在岘阳,我们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远,就一路问,一路走。好不容易到了岘阳附近,没想到却遇上了青河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青河两岸,饿殍遍地,树皮草根都被吃完了,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我们也不可能再去寻找伯父,只能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不知要往哪里去的跋涉。”

  “有一天,逃难的人群里喧嚷起来,说前面有个大户人家,一定有很多存粮,希望能去讨一口饭吃。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逃难的人往那里去,大哥带着我,也跟在其他人后面一起往那个庄子去。”

  “可是没想到,到了那个庄子前面,却是寨墙高耸,门户森严,还有庄丁扛着扁担锄头在巡视警戒。逃荒的人一开始是在寨墙下苦苦哀求,里面的人不但不为所动,还喝骂着让我们快些滚开。人群就渐渐激愤起来,有人带头用石块往寨墙上砸,有人则去冲撞寨门,还有人叫着要放火烧死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寨门突然打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骑着马冲了出来,手里有拿长鞭的,有拿棍子的,对着逃荒的人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逃荒的人本来一路忍饥挨饿,早就虚弱不堪,连逃跑的力气都没多少,被打倒的,被马踢翻的,还有相互之间踩踏的,一时之间,到处哭喊惨叫一片。”

  “我大哥眼看情势不对,护着我直往边上跑。他也才十几岁,又抱着我,哪里能跑得动。最后是滚到路边一处臭水沟里,才堪堪躲开了。

  “后来……我大哥也……”谭玄说到这里,抿唇叹了口气,“我则命不该绝,被殿下收留。后来,我曾问过殿下,为什么我的家人因为离火教而死,却从未有人管过,为什么那个豪族大户明明有粮食,却能视庄外那么多苦苦哀求的老弱妇孺为无物,甚至肆意践踏殴打。为什么同样都是人,一场洪水能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有的人却能竖起高墙,丝毫不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