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56)

2026-06-17

  山风吹过,拂动万千密密竹枝沙沙作响,一阵竹叶清香迎面袭来,使人精神不由为之一振,烦郁的心情也随之消散。

  乔青望放缓脚步,望着那片茂密竹林,心中想起之前记下的路线,这该是叫做竹枝塘的地方,竹林那头应该有水,倒是可以洗一把脸清爽一下。

  但是。

  但是不知为何,明明四下里寂然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他的心里却不自禁地升起一股隐隐的恐惧。

  好茂密的竹林……就算藏上十几个人,从外边也未必看得出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下。

  长在最前面的竹子笔挺光滑,到了上端枝叶过重,就稍微往下坠着,勾出了一个柔韧的弧度。

  竹竿碧绿如玉,竹叶纤长秀美,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冰清玉洁,完全是一副坦荡君子的模样。

  可乔青望的心里,却蓦地忆起了另一片苍翠竹林——

  他亲自带着人在那片竹林里挑选适合的竹子,砍伐,去枝,加工,搭建,搭成那座三间的观礼楼。

  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他在陈溪云熟睡后悄然离开,按照事先的安排,让那些收了重金的工人无声无息地挖开泥土。

  为了灭口,在全部完工后,以给赏钱的名义把他们带到荒僻无人的山沟,夜色中血腥气浓烈无比。

  十月初八那天早上,其实他也很紧张、很紧张。他坐在台下,表面谈笑风生,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轰然巨响爆发的时候,他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了,没有回头路了。

  是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虽然没能成为赢家,但他最憎恶的那个人也终于是死了。

  谭玄。

  明明自己还年长一岁,明明自己出身名门,尊贵又优渥。他是个什么野种,什么下贱胚子!

  最开始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次武林大会,当他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是背靠朝廷,耀武扬威,又说他也是用左手刀,小小年纪,已然十分了得,他很不忿,故意想给他些教训。哪料一时大意了,竟在整个武林各门各派面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那少年打落了刀。那时候的谭玄年纪不大,却已经非常可恶,还故意轻蔑地看着他,用鼻子笑一声,说武林盟主之子就这水平?

  何等的傲慢!何等的侮辱!

  后来的两次交手……不提也罢!他总是用些邪门歪道的法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路子。再说了,他的功夫哪里来的?还不是宫里大肆收集了各门各派的秘籍来训自己的狗?!各门各派多少武林前辈呕心沥血,甚至耗费一生精力创制出来的成果,就被他们这样据为己有,真是厚颜无耻!

  再如何,他也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人模人样的!

  好在他总算是死了。

  而他还活着。

  所以虽然他没有成为赢家,但也不是完全的输家。

  想到这一点,他又不禁冷笑起来。

  片刻之前心中涌起的那点疑虑不安烟消云散了。

  他没什么好怕的。他本该是这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大英雄!

  闯过去,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了提肩上背的包袱,再度大步向前面的竹林走去。

  然而,幽碧的竹林深处,忽然好像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是经过的旅人吗?

  乔青望压低了帽檐,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那是个修长挺拔,着一身白衣的人。

  他有着长长的漆黑乌发,发丝和衣袂一同在风中轻轻飘荡,因为衣服有些宽大,颇有种飘然若仙之感。

  但他显然不是仙人,也不是旅客。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乔青望一开始甚至没有认出那是谁,直到那人渐渐走近,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太阳穴一阵乱跳。

  谢白城!这个人,居然是谢白城!

 

 

第116章 

  但乔青望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警觉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后,发现来的竟然只有谢白城一个人,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

  这就不用太担心了。

  谢白城的武功固然算得上不错,但距离顶尖高手尚有差距。一对一的情况下,他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该说他是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实力呢,还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居然敢只身一人来阻拦他?

  乔青望心中暗笑,把手缓缓探向背后的长条包袱。倘若屿湖山庄那个姓齐的小子跟他在一道,那就有些麻烦了,只有他自己一个,那他不如就做件好事,送这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跟他那个死鬼男人黄泉相会去吧!

  他想是这么想,脸上却丝毫不露,甚至还弯起嘴角,故作亲热地笑了笑:“谢白城,我听说,你加入屿湖山庄了?”

  谢白城已经走到离他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道:“不错。”

  乔青望又笑:“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加入的?该不是为了我?”

  谢白城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冷冷道:“乔青望,你认罪吧,也省我们彼此些事。”

  乔青望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末了神色忽然一冷,眯起眼睛看向谢白城:“就你一个人?”

  谢白城点点头:“就我一个。”停了一下又道,“本来还有别的人,路上遇到你爹埋的伏兵,他们都多少受了点伤,没法长时间赶路。这就是你爹那所谓的‘断绝关系’?”

  这次换成乔青望不做理会了。他的手已经解开了长条包袱的结,握住了刀柄:“谢白城,你不会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拿下我?”

  谢白城用手中长剑一指:“捉拿你这样的宵小之辈,要多大的阵势?”

  乔青望哼笑一声,点点头,说了一声“好”。与此同时,他反手抽出了青金凤羽刀,当先出手。

  他右腿向前猛地跨出,左脚在后用力一蹬地,整个人压低了身子,刀在前人在后,犹如离弦之箭般卷起一股锐利的刀风,直刺谢白城心窝!

  谢白城早有防备,横剑挡下,顺势旋身,剑随人转,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从一个巧妙的角度,直奔乔青望肋下而去。

  乔青望后撤一步,回刀抵挡。他握住刀柄,在凤羽刀上灌注了十成内力,果然,刀剑相交,谢白城明显脸色白了一下,手腕一歪,长剑差点脱手。

  乔青望心中暗喜,谢白城惯于和谭玄切磋,其他人会感到很别扭的左手刀对他而言倒能习惯,但招式上的巧妙应对并不能抵消二人内力修为上的差异。他自幼也是日夜苦练出来的,家传的深厚内力没有比不上不务正业的谢白城的道理!

  现在一试之下果然如此,乔青望更觉胜利在望。虽然事发那一日,谢白城凌空飞来刺向他的那一剑,的确在剑招、剑意、剑气上都堪称臻至化境,但那是他在暗,自己在明,自己毫无防备,而他可以占尽优势。现在是两人面对面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他还真就不信谢白城还能有机会再使出那天的那一招来。

  事情的进展也确实像他想的那样。谢白城虽然剑招巧妙,身法高明,但在他一刀紧似一刀的进攻下,尤其内力尽注的情况下,他大半都只能专注于防守,而难以有效地反击。

  但谢白城并不示弱,也不慌乱,尽力地接着他的每一刀。

  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乔青望暗笑。虽然这样显得很有骨气,但在内力不及对方的情况下,一招一式都硬接,很快筋骨就会受伤,更严重的话自身内力会紊乱,一个支持不住,兵刃脱手,内伤吐血,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到那个时候,他除了闭眼等死,还能做什么?

  他该不会是求死心切吧?还是伤心至极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

  就如乔青望所预料的,倏忽几十招已经过完,谢白城左臂、右腿和肋下都受了伤,鲜血淋漓在白色衣服上,格外刺眼。他的呼吸也不像一开始那么轻松,变得有些粗重和紊乱。

  乔青望也受了点伤,右边小臂被浮雪的剑刃划出一道伤口,但伤口很浅,没有大碍,他内力也依然充沛,呼吸匀畅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