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81)

2026-06-17

  “那你又怎么到衡都去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的话,就是遇到了贵人。”

  谢白城侧转过脸来,一双清澈的眼眸盯着他细细打量。

  “怎么了?”谭玄笑了笑。

  谢白城弯了一下唇角:“感觉你好像有很多故事。”

  谭玄稍微思考了那么一下,坦然道:“倒也说不上吧。其实真说起来也挺简单的,我是个孤儿,遇到了一位贵人,被带到衡都,拜了师父,然后就到现在了。”

  谢白城笑出了声来:“给你说得这么简单。”

  谭玄点点头:“就是很简单啊。”

  他们边聊边走,已经走过了来时的路,转进了明珠巷。

  “那你会在越州待多久?”谢白城又问。

  谭玄想了想:“应该挺久的吧,可能要有个一年半载的。不过我也不会一直在越州,中间会去别的地方。”

  谢白城又转头看他了。

  谭玄不由放慢了脚步:“又怎么了?”

  小谢公子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咬着下唇一笑:“你好神秘啊!”

  谭玄噗嗤一声也笑了,随后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点了点头:“好像是哦。”

  谢白城怔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一会儿,蓦地一起笑起来。

  少年爽朗清亮的笑声在悠长安静的小巷里一圈圈漾开,漾到了绿琉璃瓦的门楼下。

  谢白城的马还寄放在这里。

  他们敲开了门,常岳把吃饱喝足的小白马牵了出来,谢白城身手利索地翻身上了马,随即跟谭玄抱拳告别。

  谭玄站在马旁看着他,忽而道:“天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谢白城握住缰绳,垂目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你是客,我是主,哪有客人送主人回家的道理?难不成我会不认识路?”

  谭玄道:“那瓶桃花曲有一大半都是你喝的,我是怕你酒还没醒透。”

  “怎么可能!”谢白城哂然,“那种甜米酒,我一个人喝一瓶都没事的。”

  一直在维系着的谈话忽然就断开了,但两人对视着的目光却没移开。

  那目光中好像有一根垂在风中的断枝,一晃一晃的,还顽强地想生出些新芽。

  谭玄蓦地清了一下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才又回到谢白城脸上:“你……你接下来几天什么时候有空吗?我想去琴湖看看……你如果有时间的话,一起去?”

  谢白城歪着头想了想:“后天?琴湖很大的,半天游不过来,咱们上午就去怎么样?”

  “行啊!”谭玄立刻点了头。

  “那后天上午……巳时?是我来这里,还是直接去琴湖?”

  谭玄说:“直接去琴湖吧。”

  谢白城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那就在琴湖的燕堤前碰面吧。那儿有座白桥,白桥南头有棵大柏树,很显眼的。”

  “好。”谭玄干脆地应下。

  谢白城对他笑了笑,提起了缰绳:“那我走啦!”

  谭玄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越州的晚上热闹着呢!”谢白城说完,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小白马撒开四蹄,轻快地向前跑去。

  他一身淡色衣裳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里。

 

 

第133章 

  到了约定游湖的那一日,谢白城起了个大早。

  他先很卖力地把早课练完了,然后回屋洗漱更衣。

  到底穿什么衣服,他还稍微费了些思量,最后选了件绯色带米黄缠枝纹的外衫,配上绛色织金的腰带。毕竟是春天,琴湖边上桃红柳绿的,太素净了也不合适。

  他收拾完毕已经日上三竿,把浮雪挂在腰畔后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路上还遇到了三姐华城。谢华城斜眼瞧他,还在那阴阳怪气:“又出门啊?真是大忙人,又要做什么海棠会还是牡丹集?”

  谢白城怕迟到——他这可不是为自己,他代表着越州的形象呢。于是懒得理她,假装没听见一溜烟地出了门。

  三月里的琴湖,简直热闹极了。今天天气又好,晴空悠悠,浮云漫卷,这踏青游湖的人更是像来赶集一样,哪里都是闹哄哄的。

  谢白城一气赶到了燕堤白桥前,四顾一圈,没有看到谭玄的身影。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赶路赶得太急,都微微出了些汗。

  他们约定的是在桥头的大柏树下,此刻大柏树下这等好地方,早就被杂耍艺人占领了,还围了许多看热闹的观众。

  谢白城也不敢走到别处,生怕谭玄来了找不到他,于是干脆站在围观众人的外侧,多少也有些树荫,还算凉爽。

  那当中表演的杂耍,无非是什么喷火吞剑之类的玩意儿,虽说街头常见,但大家还是爱看,表演得好也都鼓掌喝彩,掏几个赏钱。

  谢白城本来只是拿手扇扇风,没打算看热闹,架不住人群不住的喝彩,他也不知不觉把脸转了过去。

  这会儿在演的正是吞剑,一个中年汉子打着赤膊,身上有不少斑斓纹绣,手里握着一柄清幽幽的长剑,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又是劈又是砍的比划,展示给观众看他这把剑如何实在地道。走完一圈后,他在当中站定,仰起头,把剑尖对准自己已然张大到极限的嘴,慢慢、慢慢地送进去。

  众人只见那剑的长度在不断缩短,中年汉子却神色不变,就纷纷喝彩叫好起来。

  大柏树下一时热闹极了,周围路过的行人都不免要张一眼。就在这热闹声中,谢白城的肩膀蓦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刷地回过头,便看见谭玄正对着他笑。他肤色偏深,这一笑露出的一口牙却是又白又整齐,晃眼得很。

  “看杂戏呢?”谭玄往人群围住的圈子里抬了下下巴。

  “是在等你好不好?”谢白城也是一笑,转身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谭玄身边。

  “有劳谢公子久等了,真对不住。”谭玄冲他假模假式地欠了下|身,语气里却是笑嘻嘻的。

  “那倒也不至于,我也才到了一会儿……”谢白城蓦地顿住了,因为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支蜜糖林檎果。

  红彤彤圆滚滚的林檎果,裹着一层透明的淡金色糖衣,插在一根竹签子上,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竹签的另一端是在谭玄手里,他把它递过来:“给你的,感觉你会爱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白城虽然嘀嘀咕咕着,但还是接了过来。人、人家一片心意,总不好不要吧!那多尴尬呀!

  他看着那红红圆圆的果子,凑到嘴边嘎吱咬了一口,透明的糖衣立刻在他的牙齿间破碎了,甜味混合着林檎果的酸,顿时令人口舌生津。

  “咱们先上哪儿去?”谭玄问他。

  “随你的便啊。”谢白城努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要不先沿着燕堤走走?”

  谭玄颔首表示同意,他们俩便并肩走上了白桥。

  这白桥也是琴湖的胜景之一,整座桥的桥栏都是用汉白玉修成的,桥栏的每一根桥柱上都有一朵莲花雕像。

  桥上往来都是人,有男有女,扶老携幼的,步子走不快。好在他们俩也没什么事要做,也就慢慢地晃悠。只是两个轩昂少年,一个俊朗,一个秀美,身上又都带着兵刃,少不得引来了许多注视的目光。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浑然未觉一般。慢慢悠悠地走到白桥最高处,极目远眺,便能见到一片水光潋滟,琴湖明净如拭,画船往来,背倚青黛色的远山,犹如一副名家设色山水。

  谢白城抬手往前一指:“前面是碧波映柳,那边是灵元寺,灵元寺下面那片就是西市。后面是乾春山。哎,对了,今天天气挺不错,要不要坐船去?”

  谭玄望着那些悠然滑过水面的船舫,脸上表情略略僵了一下:“坐船就算了吧,沿着岸边走走挺好。”

  谢白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表情的变化,顿时促狭地眯起了眼睛:“你不会是怕坐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