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98)

2026-06-17

  他这外人,当然指的就是越州一带的武林正派。像漕帮盐帮马帮这类,混的都是真正下九流的江湖,和那些声名在外的正统门派完全不是一回事。正统门派要脸面,要持身中正,这些打流混世的,大多却都是穷苦人拉帮结派好有个倚靠,混口饭吃。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二者之间只要没有实际的矛盾冲突,一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谭玄耐心听着,这些他还真不知道,多亏谢白城是本地人,才知晓这些鱼龙混杂的消息。

  只是这和董宏杰会有什么关系呢?这些漕运帮派大多河流上都有,主要纷争也不过是在地盘和钱财上,很少会与这些凶恶之徒有交集。

  谢白城见他当真认真听着,便继续:“杨家和黄家靠得近,素有往来,大概半年多前,杨清源提过一次,说他听黄家人提过一嘴,开福帮现在来了个厉害人物,生意做得越发大了,流水似的赚钱。黄家人言谈间颇为羡慕,杨清源就顺着问做什么生意能这样赚钱,对方却闭口不语了。杨清源跟我们说,是觉得八成不是什么正经事。现在想想,若开福帮真做了非法的勾当,怕就需要好手保驾护航……”

  谭玄愣住了。谢白城侧目见他微皱着眉盯着自己,不禁心里也有些没底,这不过是他刚才突然起的一个念头。他们和黄家很少有往来,黄家的事大都是听杨清源讲个一件半件的,这件事他们也管不到,原本都忘差不多了。只是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过继续往南走是什么地方,才想起来。

  谭玄却忽然道:“去这紫石河该怎么走?”

  谢白城一怔,抬头望了望前方,想了一会儿才道:“若走大路,就先到玉安,再往下走,若走小路……倒好像是有一条小路从山里穿过去。但我也没走过,怕是要问一问人。”

  “走小路的话,能近些么?”

  “应当是能近不少。但山路窄滑难行,只要带些货物便不好走,所以平时走的人不多。”

  谭玄当即转头对常岳道:“找个当地人打听打听,去紫石河的小路该怎么走。”

 

 

第145章 

  谢白城没想到他这一番话还真起了作用,谭玄竟会听了进去,而且立刻采取了行动。心中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有些不安。倘若这是他的胡想,却误导了谭玄,最终耽误了事情可怎么办?

  但片刻之间,常岳已经打听回来了,弄明白了近路要怎么抄,谭玄回头叫了他一声,示意他上路。

  谢白城心下忐忑,催马赶上去,问出自己的担心,谭玄却一笑道:“弄错了也不妨什么事,横竖杨家那里必定还有其他人会赶到,真查到了什么,一定是有人会去追踪的。我们就算扑个空,也可以顺便查查看那个开福帮到底做什么日进斗金的大买卖。”

  说完他又看了谢白城一眼,对他认真道:“虽然咱们只有三人,不过你放心,常岳功夫不错的,一定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谢白城一愣,在心里一撇嘴,有些不服气地催动小银马快跑。

  什么呀,他是跟着拖后腿的吗?要处处被人保护?这个谭玄,仗着比他大了那么一点,在他面前总一副长辈样子自居,真是气人。论起习武的年头,自己还比他长上一年呢,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了?越州这里各门各派的同龄人都不是他对手,他难道没有些过硬的实力?看不起谁呢!

  说是这么说,山路的难走程度还是有些出乎了谢白城的预料。他从来没有这样骑马长途行过山路,小银马也是娇贵着养的,也走不惯,驮着他行了一段上山的路后,就耍赖不肯走了,无论谢白城怎么催促,都只低着头啃路边的青草,一下一下甩着尾巴表示抗议。

  没有办法,为了赶路,谢白城只能下了小银马,去跟谭玄共乘一骑,把小银马交给常岳,常岳似乎很会侍弄马,把小银马的缰绳系在自己的马上,引着它跟在后面走。

  谢白城回头看小银马总算是跟上了,没了负担,步子也算轻快了不少,心下稍安。然而坐在他身前的谭玄却忽然叫他:“抱好我!”

  谢白城蓦地回头,发现前面要上个陡坡,不敢马虎,连忙按吩咐环抱住谭玄的腰。

  ……他的腰好细。

  而且手触之处,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下面硬邦邦的结实肌肉。

  谢白城一时不由觉得羡慕,他前两天还被华城嘲笑是不是最近贪嘴吃多了又变胖了,再胖下去建议他不要练剑,改去练大锤。要是他有谭玄这样的紧实的肌肉就好了,可以当着华城的面掀开衣服让她好好看看。

  因为羡慕,又因为路陡,他一边沉思,一边就抱得紧了些。抱得紧了些还不算,他还用心体会地摸了又摸,恨不得能马上在自己肚子上复制一份。

  结果就是马儿好不容易爬到坡顶后,谭玄忽然微微侧转脸来,麦色的肌肤泛着点可疑的红,对着他有些不大自然地、小声地说:“别摸了行吗?痒……”

  谢白城蓦地回过神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手像被烫到了一样嗖地缩回去,但山路陡峭坎坷,又不敢脱手不管,犹豫几度,最后只敢拽着谭玄的衣角。

  ……他真是犯傻了,怎么能搂着人家肚子摸来摸去的?!这成什么人了?!还好他也是个男子,他要是个姑娘,按一般的世俗观念,岂不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通有的没的,马背颠簸,他们今日忙着赶路,都没顾上歇息,谢白城不知不觉竟靠在谭玄背上打起了盹,待到马忽然纵跳过一条小溪时,他才陡然醒来,身子一摘歪,赶紧又抱住了谭玄。

  谭玄略回了下头:“困了?当心些,别掉下去摔了。”停了一下又道,“要不你坐到我前面来,我抱着你,就算睡着也不会掉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啊!!!那要成什么样子啊!!!

  他谢家小郎君也是要脸面的。谢白城连忙低头抵在谭玄背上道:“我不困,没事的!”一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困困困,你怎么就知道犯困!

  在天黑前,他们没能赶到紫石河。这也不奇怪,山路虽省得绕路,但毕竟崎岖难行,马走了一天,也是乏累得很。好在他们总算是转出了山里,在山脚下的一座小镇上寻得间脚店歇息。

  谢白城又要面对全新的挑战了。谢家虽比不得衡都里的王公贵族,但日常用度和一般富商人家也无甚区别。他从小养尊处优不说,偶尔随父母出远门,吃住也都是在一流的客栈里,哪里住过这等村野脚店。

  既没有洁净柔软的床铺,也没有温暖清香的洗澡水——要洗澡也不是不行,镇上有那瓮堂,花上二三十文就能泡个痛快,只不过是不分老少,大家都要坦诚相见罢了。他可接受不了。

  但谭玄和常岳都像是很平常的样子,他们要了一间房,只有个大通铺,又要了粗茶淡饭对付着吃了,就准备合衣睡觉。谢白城不愿在他们面前露怯,咬牙一直忍着。而且爹以前也常念叨,说他们姐弟现在过得太安逸,他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如何如何吃苦。爹年轻时候能受得了,他便受不了么?

  然而要躺上那大通铺真是太为难他了。他自小还是爱洁的,那大通铺也不知道多少人睡过躺过,草垫子也不知多久没更换,吸过多少人的汗水口水。就算合衣而眠他也觉得无法忍受。

  所以常岳都躺下了,谭玄也坐到了铺边,他还愣愣地在地上杵着,甚至想就趴在桌上睡到天明算了。

  谭玄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出了他僵着不动的原因,对他笑了一声:“难为你了,小谢公子。”

  这话听起来怎么透着一股讥嘲劲儿?但他此刻没余裕跟他纠结这个。他拼命克制内心的嫌恶,强迫自己往铺子边上挪了一步,却再也迈不开第二步,只觉得眼眶都热了。

  他自己也没料到行走江湖遇到的第一个难关居然是这个。

  谭玄却转过身,从放在墙边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件衣裳,抖落开铺在了身边。

  “这衣服是干净的,你垫着睡吧,委屈你了,跟我们住这种路边脚店。”

  谢白城愣了一下,那是谭玄的衣服,确实看起来干干净净,应该也熏过“莲隐”,有清淡好闻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