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11)

2026-06-17

  谭玄也迟疑了,想了一刻才道:“一个男子所倾心的恰好也是个男子,又怎么办呢?只要他们是彼此心悦,一心一意的,也不能算是歪门邪道啊。”

  谢白城还是觉得不应该轻易被说服,想继续争辩,却又找不到什么词——对他而言,无论是倾心女子,还是倾心男子,都还是未曾有的事,他拿什么争辩。于是便笑起来,挥了挥手:“不说了不说了,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谭玄望了他一眼,脸上也慢慢浮起笑容,忽然把手往他面前一伸:“对了,银子给你。”

  谢白城见他手心里躺着些碎银,便接过来掂了掂,粲然笑道:“这倒算是白得的了。”

  谭玄噗嗤一声笑了:“你们这些少爷真是厉害,一晃眼的功夫,手里什么也没落着,一两半银子都没了,剩下的还能算白得的,你这账算的我都听不懂。”

  谢白城横了他一眼:“就你会算账,就你会勤俭持家过日子是不是?”

  谭玄冲他“嘿”了一声,嬉皮笑脸道:“反正肯定比你强点儿,能精打细算些。”

  谢白城点点头:“好吧,那你以后讨的娘子可走了运了,不用费心操持家计,由你包圆了。”

  谭玄却道:“这可不一定呢,万一我以后的娘子就爱大手大脚花钱呢?”

  谢白城道:“你不找她不就完了,找个跟你一样会算账的。”

  谭玄道:“那可不行。”

  谢白城还在等他下文,听听怎么个“不行”法,但他却没说下去了。扭头去看,谭玄却只是看着他笑嘻嘻的。

  这个人有时候也是挺奇怪的。

  谢白城抬头望见前面已经快走到琴湖边的热闹地带,又掂掂手里的钱,忽然一笑:“把这点钱花了算了。”

  谭玄问:“你要怎么花?”

  谢白城回过头来,眼睛里亮着熠熠的光彩:“去买好吃的吧!”

  谭玄一愣,还未及说话,谢白城已经眼睛亮晶晶地催他:“你去不去嘛?”

  谭玄弯起了唇角,点了点头:“去啊,这里头也该有我的一份跑腿费呢!”

  小谢公子很豪气地点了一桌子的点心,从玫瑰鹅油卷,到杨梅米团子,从香蜜茉莉酥,到荔枝甘露饼,琳琅满目,白紫粉青,花团锦簇一般。

  小谢公子很开心地吃吃这个,尝尝那个,不亦乐乎。吃了好一会儿,才鼓着腮帮子看向对面,问谭玄:“你吃呀!”

  谭玄手背交叠在颌下,微微笑地看着他,听了他的话便点点头,答一声“好”,然后拈一块青梅饼慢慢地咬。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谢白城才揉着肚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钱果然还是应该这样花才对。可不比那提心吊胆、做贼心虚的强多了?

  他们俩又一道在暮色的沉落中走回去。

  黄昏映照下的琴湖,显得格外慵懒温柔,湖水在夕阳下荡漾着粼粼金波,像是从天上撒下了一片碎星,在波光间踊跃。

  谢白城呆呆地望着觅食的白鹭,展开雪色的双翼从湖面滑翔向远方,莲叶接天,一艘新月般的小船从藕花深处驶来,船上传出细细的歌吹。

  他在晚风里被吹乱了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撩拨着他的脸。

  他伸手把它们捉住,别到耳后。谭玄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响起:“想什么呢?”

  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开口:“真好啊。”

  谭玄轻笑了一声,背手立着,跟他一起眺望琴湖,附和着感叹:“嗯,真美。”

  谢白城想,他其实还是不懂的吧?黄昏下的琴湖当然很美,但他说的“真好”,还不止是说琴湖的美,还有这生他养他的繁华可爱的越州城,还有这静谧温柔的暮色人间,还有这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会包容纵容他小小任性的好朋友。

  都是真好。他的小小世界,在这一刻,真的很好。

 

 

第155章 

  他们回到了明珠巷。

  谢白城是骑马来的,小银马在明珠巷向来享受着贵宾级待遇,常岳不仅要喂它舔盐巴,吃豆饼,还要给它把毛刷得银亮亮的。小银马因此都要乐不思蜀了,每次一拐进明珠巷脚步都变得格外轻快起来。

  谢白城问过常岳,常岳说他以前是在军队里,军人就是爱马,看到好马比看到财宝美女都开心。

  见他要回家了,常岳就去牵小银马。他和谭玄站在门口等着,一时寂然,只有远处传来隐隐市声。谢白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谭玄小声道:“今天的事,你别说出去呀。”

  谭玄垂眸望了他一眼,笑了:“我跟谁说去?总不能跟老常聊吧?”

  谢白城也抿唇笑了。正好常岳牵着小银马走出来,小银马就像个爱撒娇的小孩子,到了门前还要把脑袋贴在常岳肩上蹭着。

  明明是主人的小谢公子都有点吃醋了,摸了摸它的耳朵,又拍拍它的额头,哄着它:“好啦好啦,过几日再带你来!”

  小银马这才恋恋不舍地跨出了大门。

  谢白城翻身骑上去,回头望了望还倚在门边目送他的谭玄。

  此刻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正好越过嶙嶙屋脊,照在他的脸上。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很像一幅好看的画。

  让人想到巍巍群山,漠漠旷野,牛羊成群,落日浑圆。纵马扬鞭,于无垠天穹下自由肆意地驰骋。

  让人想到一阵不羁的长风,从西北边陲,越过重重河山,直吹到温柔婉约的琴湖之畔。

  他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像是盛夏夜晚的流星,光华焰焰地坠到他心里去了。

  他挥了一下手,微微地笑:“我走啦!”

  谭玄也对他挥了挥手:“路上慢些。”

  他回过头,轻轻喝了一声“驾”,小银马清脆的蹄声,就这样慢慢去得远了。

  **

  谢白城猛然坐了起来。

  窗外天边刚露出些鱼肚白,窗纸上也只是微微映出些亮。

  整个止园里一片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窸窣,时而洒落些清婉明亮的啼叫。

  谢家的小少爷却在这片安详的静谧中,紧紧抱着被子,把头深深埋进去,觉得脑袋彻底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他都说不清此刻充塞于他内心的究竟是惊惶、羞怯还是恐惧。他更说不清这些复杂的情绪、这些一团乱麻是因为那个惊醒他的梦,还是那个似乎不该出现在梦里、却偏偏出现了的人。

  他竟觉得很对他不起。

  怎么会把他卷进这样一个荒唐的梦里。

  都、都怪昨天看了那些歪门邪道的册子!呜……大师兄教训得对,是不该看那些东西……他、他现在要怎么办才好?他哪里……哪里还有脸面去明珠巷?

  至少得一个月吧,一个月他都不可能有脸面去的。

  他要怎么面对人家嘛!

  虽然他现在醒过来了,但只要精神上稍有松懈,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就会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他脑海里翻腾。他不得不攥紧手指,咬紧嘴唇,闭紧双眼,用力摇头。

  出去出去出去!通通从他的脑子里滚出去啦!

  但唯有念头这种东西,是不受人主观控制的。他挣扎来挣扎去,还是无力地低垂着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白鹭,要把头藏到翅膀下去。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还好房里只有他自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还是赶紧毁尸灭迹的好。

  他垂着头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床单卷起来,连换下的衣服一起,做贼似的全扔进净房的大水桶里。

  谢白城的心神虽然成了一团乱麻,但外表却还得保持着波澜不惊。

  他做得挺成功的,照常做日课,练剑招,给爹娘请安,同师兄们谈笑,跟谢华城吵嘴。似乎这样一如既往的日常可以稀释偶然突发的不寻常;似乎这一遍又一遍的复调,可以盖过那一串离奇逸出的音符。

  效果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