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火花,顾不上去见爹了,转身噔噔噔地跑去找谢锦城。
不会是二姐干的吧!虽然二姐这个人不声不响,总是闷声干大事的风格,但这个事情是不是也太大了点?!自己二姐是怎么厉害的人物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结果锦城居然跟着娘出去置办嫁妆了。他去问华城,华城说是因为王家自告奋勇,非要打保票给锦城最好的料子,接下了锦城嫁妆这一单,还说只算成本价不赚钱。爹娘驳不开这个面子便答应了。哪知王家这忽然一坍台,锦城大半的嫁妆也没了着落,不得不紧急出去在别家置办。
要这么看的话,好像又不大像锦城的手笔了。要是她做的,无论如何,对自己嫁妆的事得提前有些安排不是?
谢白城心里存着疑惑,如果不是锦城干的,那会是怎么回事?是王家生意场上得罪了别人?说不定跟他压根就没关系。王家这事,说到底该是跟官府有关系,跟官府有关,那……
他的脑海里倏地冒出一个人来。但他旋即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吧,他根本不该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只有他和二姐知道……
但是,但是……他忽然想起谭玄说过,他问了他姐姐,知道了他生日是哪一天。他怎么忘了呢?这个人跟谁都挺能聊得来……如果他真想打探的话……
想到这里,他已经坐不住了,也顾不得等锦城回来问清楚,直接骑了小银马就往明珠巷跑去。
谭玄还当真在家没有出去。见他忽然来了也并未惊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吟吟地把他迎了进来。
“好些天没见你了,还当你有什么事忙着呢!”谭玄一边让他坐下一边说,“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谢白城却没答他的话,只问:“越州城里有个丝织大户姓王,在越州绸缎行里是数得上号的,这几日却忽然走了背运,一下子坍了台,当家人都被抓起来了,这事你知道吗?”
他本以为谭玄会说不知道,或者至少是故作不知,却没料到谭玄忽然微微眯眼笑起来,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就是我让人查的。”
他这么敞亮,一下子就把底牌都摊开了,谢白城反而给噎住了话头,一时只眨了眨眼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玄却轻轻松松地用指尖点了点桌子:“你这么快就听说了?我还以为得再传几天消息呢!”
谢白城默默换了几口气,脑子总算调整了过来,讷讷道:“这在越州也算是件大事了……我今天听见师兄们在议论,说是……他们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怎么,是得罪你了?”
谭玄这次却没回答,反而笑着问他:“你怎么好像还挺舍不得王家坍台的?”
谢白城滞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怎么会?他们家名声一直不怎么好,我倒是奇怪怎么现在一下子问题都被揭开了。”
“墙倒众人推嘛。”谭玄悠然道,“弄倒了他们家,自然有不少人能得利,平时没机会也就罢了,终于有个缝,不得大家一齐努力?所以他们家也不能叫走背运,自己身正,就能一直走在阳光底下,哪里有什么背运?”
“所以你为什么好好的会对这么个绸缎庄的老板下手?”谢白城只觉一不留神,差点又被他绕到不相干处,连忙回奔主题。
谭玄却一笑:“别说什么下手啊,听起来我像是干了件坏事一样。”
谢白城不吱声地只盯着他看,谭玄终于抬了一下双手:“你不是都说过了吗?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我多少还是有点后台可以用一用的,就稍微用了那么一下。”
心中的揣测在一步步地印证,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他们得罪你什么了?”
谭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王家的二少爷,是你爹的外门弟子。”
谢白城的脸唰地白了下去。
这就够了,他说这一句就够了,足以表明,他确实知道了。即使他对着锦城也没有说出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显然也并不难猜到。
他倒不是觉得这有多羞耻——当然多少还是有一点。最主要的是,他对自己这么轻易就着了别人并不高明的道很羞愧。
他总觉得自己长大了,总觉得自己挺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照应好自己,然而这件事却充分证明他依然很天真很单纯,连一个王知进都能骗到他头上,还差点让他得了手。
而这些,无论是羞耻的部分还是羞愧的部分,他都不想让谭玄知道。
当初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是那一天的情况,当时他确实觉得明珠巷就像一个家以外的、却比家还要更自由些的港湾,恨不能立刻投身其中。但时过境迁,尤其事情已经得到了无声无息地解决,他渐渐就觉得倒不如不让谭玄知道的好。
他不想露出这样不堪的一面。
但偏偏他还是知道了。
第161章
安静了好一会儿,谭玄的声音再度响起:“生气了?觉得我太多管闲事?”
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却并不是小心翼翼,而是有种坦然,有种事情我反正已经做完了,你高不高兴都改变不了什么的有恃无恐。
这人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谢白城心里虽确实有些别扭,但此刻也的确什么都不能改变了。
他扭着脸看着窗外,看着墙根下摆着的一溜花盆,里面是正在盛放的各色菊花,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家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要依我的心意,恨不得把他两条胳膊剁下来呢。”
谭玄在并没问是谁,只他身后笑了一声:“这有点难,毕竟要按罪论处,私刑还是不太行的。”
谢白城终于扭回头看他,只见他神色平和,斜倚桌边,双手抱臂,很沉稳笃定的样子。
他的心中忽然一动,觉得好像心里一直以来亘着的一个结,蓦地就被打开了。
谭玄似乎并不以为这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羞耻或是荒唐,他这样淡然以待,却又明白清楚地告诉他已经彻底替他出了这口气,更解决了所有后患,让他……让他忽然觉得,能够真正的、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倒没想过谭玄能为他做到这份上,这样雷霆手段,只眨眼间的功夫,就让偌大一个王家散了架。
就做朋友而言,谭玄简直是也太挑不出毛病了吧!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他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浅浅地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去问了我二姐?”
谭玄却犹豫了一下,最后稍稍点了下头:“……你不说,但我还是不大放心,想办法打探了一下,最后的确是问到了你二姐那里。”
谢白城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肯告诉你的?这真不像她的做派。”
听他这么说,谭玄却有些得意地一挑眉:“那自然是你姐觉得我是个靠得住的人啦。”
谢白城皱起了鼻子,小小地“嘁”了一声,本想反驳,但竟又找不到什么可反驳的话,只好把嘴闭上。
谭玄却笑了起来,从倚靠的桌上站直了身子,向他伸出了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天气倒是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白城抬头望了他一眼,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一直忘了说……多谢你给我的百用解毒丹,多亏了这药……”
谭玄伸在他面前的手却蓦地顿住了,过了片刻,讪讪地缩了回来,摸了一下鼻子。
“他对你……下药了啊?”谭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有些生硬。谢白城并未怎么在意,只“嗯”了一声:“下在酒里,现在想来,他是故意设计好的,先摆上来的是烈酒,我拒绝了,说我不喝,他就让人换了淡酒上来……他这样做,我就没起疑心……不过我原本就没想过他能做出这样……这样离谱的事。”
这是连锦城他都没有说过的具体细节,但对着谭玄,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事情已经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也可能是因为谭玄淡然的态度,让他觉得可以说出来,而不用再一直憋在心里,反觉得闷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