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22)

2026-06-17

  他也没什么意见,留不留在越州,对他来说并无所谓,能和程家兄弟一处玩玩,倒也挺好。

  他和程俊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的好兄弟,程俊南有个年幼的弟弟程俊逸,是个爱吃甜食的小胖子,又老实又认真,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可是总被他哥欺负。谢白城却倒挺喜欢他,不但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爱好,他私下里其实一直都觉得程俊逸像只乖乖的小笨狗,可怜巴巴却又讨人喜欢,看见就忍不住要去揉一揉脸。

  大姐调养身体,他就跟天天跟程家兄弟玩。结果却连傻乎乎的小孩子都看出了他不开心,傻乎乎的小孩子都问他,是跟那个衡都来的少年有关吗?

  有关吗?有关吗?有个屁的关系!他都忘记他了,他已经不记挂他了,他就当没认识过他了!

  他对傻乎乎的小孩子说:你记着,衡都的人都是大骗子!

  就是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讲过的话,没一句是兑现的。

  他想,是时候忘记这个人了。忘记他说过的话,忘记他做过的事,忘记他给他的许诺,忘记他们还拉过勾有过约定。

  拉勾约定也太小孩子气了。小孩子气的东西,不就是注定要被抛弃在过去的时光里的吗?

  九月的时候,他回到了越州。

  现在已经成为了二姐夫的大师兄和锦城一起,忽然给他变出了一只小狗,周身乌黑油亮的皮毛,一对竖起来的尖尖耳朵,眼睛仿佛一对亮晶晶的黑玛瑙,见了他就扑腾着小短腿跑过来蹭他的鞋子,冲他吐出粉粉的小舌头。

  锦城说是从胡市买来的,送给他养。他很喜欢很喜欢,抱着小狗在怀里,却忐忑地问:“爹同意了吗?”

  锦城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叫他放心,说已经在爹爹那里帮他说通了。

  他终于难得开心地抱着小狗回了景明轩,爹虽然还要教训他不可玩物丧志,但他早已满心想着要给小狗起个好名字。

  叫什么呢?叫什么呢?他把小狗举到眼前看,小狗歪着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向一侧软软地倒下去,湿漉漉的小鼻子不住地往他手上嗅,乌溜溜的圆眼睛像一对墨玉做的小扣子。

  ……就说某些人的墨玉玉佩哪里像狼,这不分明挺像他这只小狗的?

  墨玉……墨玉……

  他把小狗拉近到面前,看着小狗的眼睛小声说:“玄玉,你就叫玄玉吧。”

  小狗“汪”了一声,把尾巴摇成了一片影。

  十月金风起,百菊竞吐芳。小狗玄玉能吃能睡,很快长大了一圈。而他呢,他鬼使神差的,又一次去了明珠巷。

  好些天没下雨了,绿色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灰,“松风竹韵”的门楣上头有几根残破的蛛丝在风里飘飘荡荡。墙里的树枝兀自长满繁茂的叶子,生气勃勃地从墙头上探出来,显出无人打理、恣意伸展的快乐模样。

  他连马都没下,目光最后落在门环上那被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斑的大铁锁上。

  这真是奇了怪了,在谭玄忽然消失之前,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他带谭玄去吃好吃的,吃完了告诉他是在王知进那吃到的,觉得味道好特意记下来是哪家酒楼的,结果谭玄捂着耳朵哇啦哇啦地叫着说不要听,还说要去吐出来。他笑得喘不上气,拉住他说食物毕竟是无辜的。

  那时候丁伯是真的有在准备年货,他记得丁伯买了腊鸡腊鸭都用绳子栓了挂在屋檐下,他记得丁伯还自己搬了好几只陶罐在制腌菜,他和谭玄还曾一起捋起袖子帮过忙,帮忙的内容是往菜叶上抹盐粒。他们一开始还在好好地抹,到后面就变成拿盐粒相互扔,边扔边躲边笑,弄得丁伯一叠声地喊小祖宗们,你们一边玩去吧,别捣乱了。

  他干嘛就不见了呢?他干嘛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呢?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又不着一丝痕迹地消失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擅自地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又擅自地离开——

  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到他,他看到海棠花开了会想到他,他走在琴湖边会想到他,他看到沉落的黄昏和绚烂的晚霞会想到他,他听到寺庙里的晨钟暮鼓也会想到他,他连练剑的时候都会想到他,想到他的刀,想到他们交手,想到不想输给他,想到还要跟他论个高下。

  这个人擅自钻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根系伸展得到处都是,他要怎么,要怎么把这些都连根拔起,扔将出去,而同时还让自己的生活保持原状,不受影响呢?

 

 

第163章 

  转眼间便是又一年春归。

  乱花迷人眼,早莺争啄泥。

  谢白城又蹿了一拳多的个子,已经比三姐华城高出半头了。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新年里,爹爹终于直接提起了他们的亲事。

  在年夜饭上,爹爹教训华城,年纪不小了,不要总任性挑剔,早些定下人家。

  爹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定下,白城怎么议亲?别耽误你弟弟”。华城很不高兴,但在爹的面前她终究不敢发作,只低低地垂着头,赌气般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虽然他是出现在了爹的话语里,但他实在没办法觉得他跟爹口中的“议亲”有什么关系,就像在听一件别人身上的事,心里茫茫然的,一点实感也没有。

  他和华城的关系跟以前比忽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几乎不会再针锋相对,更不会再乌眼鸡似的争执吵闹。

  他们都变得安静沉稳了很多。

  年后越州下了一场稀稀落落的雪,连屋瓦都不能完全盖住,但天气还是冷的,大家没事都不爱出门,只愿窝在屋子里烤火。

  谢白城在路过家里小湖边的时候发现了华城,她独自坐在湖边的廊檐下,穿着一件藕色袄子,下配朱红长裙,很像一株迎着寒风盛开的灼灼鲜花。

  他走了过去,在华城身边坐下,轻轻问她:“你不冷吗?”

  华城摇了摇头,他们就并肩坐着,一起看湖面上露出的几截残荷。

  “前两天舅母来,找娘说了半天悄悄话,是不是在说你的亲事?”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华城。

  华城手里有一些揉碎的饼子,她拈了一小块“嗖”地扔进湖里:“准是说她那个娘家亲戚,反正我没兴趣,见都没见过的人,谈什么成亲?”

  谢白城笑了一下,其实舅母一直在推销她娘家的一个堂侄,谢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当事人华城最不爱听。

  “确实,见都没见过也太不靠谱了。还是二姐好,跟大师兄一块儿长大,什么都知根知底的。”

  华城撇了撇嘴:“她多精明了,大师兄没有父母,本来就好比我们家养子一样,还不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谢白城侧头瞧了她一眼,十八岁少女的脸明艳如滴露的芍药,他想了想便道:“你也可以学她啊,三师兄四师兄里挑一个?我瞧着他们都不错。”

  谢华城蓦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成亲……成亲又不是去菜场上买萝卜白菜,随便挑一个就行么?”

  白城好奇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谢华城却一时没有答话,只默默捻着手里的点心。

  白城笑道:“我猜猜?你性子这么好强霸道,准是要找个脾气好的,听你话的,还得是相貌英俊,少年英雄。”

  华城意兴阑珊地扯了一下嘴角:“少年英雄往往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有几个脾气好的?我啊,其实就一个要求,得对我好的。特别特别好,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的那种好。”

  谢白城愣住,不大明白华城这个“好”究竟是什么标准。在他想,既是夫妇,自然是要对彼此好的,就像爹总会体贴娘,娘总会关心爹。但什么才算是放在第一位的好?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华城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说一句实话,你可别生气。”

  白城奇道:“既是实话,我有什么好气的?你说吧。”

  华城踌躇了片刻,目光落往地上:“我从来、从来没有被什么人放在第一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