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26)

2026-06-17

  他满脑子回响的都是那美貌少年的话,“谭玄,我到底住在哪儿”,还有谭玄的回应,“大少爷你就自个儿决定吧”。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周围有没有别的声响。

  哦,好啊,好啊!难怪一见面就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难怪要把他好好教训一顿……原来、原来……

  是啊,是啊,他就是摆少爷架子,这个“少爷”就是想怎样便可以怎样,听口音这“少爷”应该也是衡都人,怕是正儿八经地贵公子,不是他这种、这种乡野小子……

  那是,人家都是衡都来的,都见过大世面,都高贵着呢,他算什么?他自然不配同他们交往的……原来也不过是谭玄的一时兴起吧,现在桥归桥,路归路,让他们衡都人自己相得去,他、他算什么……他也不稀罕!

  满心的愤怒和委屈之下,他甚至连自己是骑马来的都忘了,拴在门口的小银马本来正努力啃着墙根的小草,忽然就见主人疾风般出来,看都没看它一眼,便直往远处跑。小银马还没来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紧跟着门里又跑出一个人,一路叫着“白城”追上去了。

  谢白城听见了谭玄在后面叫他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想理会。凭什么对他就是疾言厉色的教训,对那个美貌少年就是千依百顺的迁就?这什么人啊!他以前一直以为谭玄是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对他特别纵容照顾的,现在看,能给他的,凭什么不能给别人呢?或许人家又不会任性,又不会摆架子,又不会瞎闹,又没有小孩子脾气……

  他的手腕蓦地被抓住了。

  被抓得很紧,很牢,他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他回头叫起来。

  但谭玄显然一点都没听他的话,并且还立刻向他喊:“白城,你听我解释!”

  “不听!”他愤愤地甩手,甩不开,真讨厌!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谭玄却不管他的反抗,自顾自地开口,“是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从小家里管教甚严,一直读书读书的,好不容易借着去探望叔父的机会能出来一趟,非缠着要跟我一道走,好自由自在地玩几天,我、我总不能拒绝他啊!”

  谢白城挣扎了半天,见横竖也挣不开,干脆省些力气不动了,只低头站着,也不理会。

  谭玄悄然窥探着他的神色,顿了顿又道:“喏,你喜欢的莲隐,就是他配的,他姓温,叫温容直。我们、我们六岁就认识了,真的,就跟你和吴弋、程俊南他们一样。”

  听到“莲隐”,谢白城本来是不大高兴的,但说是跟“吴弋、程俊南他们一样”,他就稍稍抬头看了谭玄一眼。

  谭玄顿时备受鼓舞了似的,继续道:“我不好……我确实跟你说好了去哪里都要告诉你一声,但、但那个时候,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病危了……我实在顾不上,跟着来报信的人立刻就走了。”

  “……是‘殿下’吗?”谢白城低声问。

  谭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嗯”了一声。

  握住他手腕的力度变轻了,变成了只是轻轻拢着,但他也没有挣开,只道:“那……那后来呢?殿下好了吗?”

  谭玄低下了头:“……不在了,薨逝了。”

  谢白城有些震惊地抬头看他,他知道对于谭玄而言,那位“殿下”有多么重要,他是多么的尊敬和敬仰他,殿下不在了,他一定……一定很受打击,很伤心吧?

  谭玄却抬头冲他勉强笑了一下道:“本来我该……在一切结束后就回来的,但师父另有事情交代给我做,去了别的地方大半年。我刚把所有的事情办完,就回越州来了。”

  这次换成谢白城低头不语了。

  谭玄却拉了拉他的手臂,小声道:“别生气了。”

  他道:“我没生气。”然而这话连他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

  谭玄笑了一下,手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指,忽然轻声地、有些结巴磕绊地道:“不过,这一年多里,我一直……每天……天天都……”

  “谭玄!你这当真没有多的被子吗?”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身后传来的、属于温容直的清亮嗓音打断了。

  谭玄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只见温容直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正扒拉着大门望着他俩。

  “跟你说了没有!准备那么多被子干嘛?你自己去买不就完了?”谭玄没好气道。

  温容直撇了撇嘴:“你这什么待客之道啊!”

  谭玄道:“是你自己非要跟我一道走的,我都说了我们出门在外很辛苦,不比你这大少爷在衡都的舒服日子。”

  温容直却没答他的话,而是伸长脖子试图往他身后看:“哎,你们俩说什么呢?干嘛要跑外面来说呀?给介绍介绍呗!”

  谢白城脸上微热,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有些失态,此刻并不是很想面对这位温公子。然后他就发现谭玄稍微挪了一下步子,把他更好地遮蔽在了身后。

  他定定地望着谭玄的后背,觉得他真的是身姿更挺拔、后背更宽阔,真的更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大人了。

  谭玄挡在他身前,对着探头探脑的温容直大声道:“哎,对了,我刚才回来路上,看到一家书店门口打着招牌,卖洛山先生最新的集子,好些人围着买呢,你是不是也想要来着?”

  温容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真的?你怎么不早说!唉!这江南就是文气足,连书都出得比衡都快!李胜、李胜!快拿钱袋来!”他话音刚落,便有个长随打扮的汉子也从门里冒了出来。

  温容直忙不迭地问:“哪家书店啊?在哪儿?”

  谭玄抬手一比划:“从明珠巷出去,往左拐,到了琴湖边上,再往前走两百多步,向右进去,叫什么我忘了,反正你注意看招牌呗,不过你这会儿去说不定已经卖完了!好多人买呢!”

  温容直一听这话更着急了,连忙一撩袍摆蹦出来:“那我先去一趟!可不能卖完了!”说着就带着长随匆匆走了。

  见他走远,谭玄才转回头对他一笑,朝着温容直走远的背影挤了挤眼:“读书人!”

  谢白城也不禁抿唇笑了一下,这个温公子,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给谭玄三言两语就支派走了?

  谭玄看着他的笑,真是如春水映梨花,不禁微微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温声问:“回去吧?”

  谢白城低头不语了片刻,最后慢慢地、温顺地点了点头,跟在谭玄身后,走回了松风竹韵的门楣下。

 

 

第166章 

  谭玄领着他一路走回了第二进院子的书房。

  书房里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架上多了不少书,桌上摆了笔墨纸砚——不是以前那种普普通通、能用就好的类型,而是古朴典雅、一看就很有来历的那种。

  谭玄见他盯着看,干笑了一下,用手一比划:“温容直的。”

  谢白城也猜到了,只把眼睫垂了下去。这个温公子,俨然把明珠巷当自己的一方天地了,但人家原主人都没什么话说,他这个不相干的外客说什么。

  谭玄却有些局促,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两手比了个圈:“这进院子就暂时给他和他带来的人住……我还住后面。”他觑了一眼谢白城的神色,又连忙补充,“不过他也不会住多久的,过段日子就该去他叔父那里了。”

  谢白城还是没说话,谭玄也不知该说什么,气氛一时就冷清了下来,只听见外面仆役搬东西的声响。

  “我想明白了。”谢白城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略有一点艰涩,“……是我不好,来给你赔不是了。”

  “不了不了!”谭玄却慌忙摆手,然后低头叹了口气,“……我也有不对。不该那样说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一时间……本来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的,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