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4)

2026-06-17

  谭玄嗤笑一声道:“一个连写在纸上都没名没姓的人,真的存在吗?屿湖山庄从未策划过对陈溪云的伏击,也未筹划过任何针对百川剑门的设计。不过,我现在这么说,你们也不会信吧?”

  他看向陈江意,陈江意却错开了目光,只扭头看回他父亲。

  陈溪云写信示警,信中还特意提及陈寄余,三日后陈寄余便离奇身死。

  谭玄觉得,倘若把自己放在陈宗念的位置上,恐怕也没法相信屿湖山庄与这一切毫无关系。

  陈宗念慢慢道:“谭庄主,三日前收到信时,我们并没有完全当真,伏击阿云的人黑衣蒙面,也不能仅凭一枚腰牌便推说是你们屿湖山庄所为。但后来发生的事,你让我们能作何想呢?我只问你,你所说的灭门案是发生在哪一天?”

  谭玄道:“二月初五。”

  “那便是阿云所说遇袭之后的第二天,他说遇袭时他有一个朋友受伤,又如何像你所说的四人一道去找孟远亭呢?又是何人指证阿云和许家、余家?”

  谭玄皱起了眉:“指证之人是孟家一个老仆,对江湖中的事毫无了解,是当时在隔邻的院子听到他们自称,否则他也编不出来。”

  陈江意道:“那也就是说,完全可能是别人冒充啰?只要声称是这几人,那个老仆哪里能辨别!”

  谭玄道:“二月初五夜里,曾有人在笒川县码头上见到三个佩兵刃的年轻人扶着一个伤者,上了一艘船。五天后,在桐州港,也有人认出了陈溪云。”

  陈江意紧跟着道:“这又能证明什么?笒川县……笒川县是不是就靠着梧城?”他看向他父亲,陈宗念对他点点头,他就又转回来继续,“他们之中既有人受伤,乘舟离开去医治休养不是很正常吗?”

  谭玄看了看他,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二公子,梧城是繁华大城,名医也不会少。受了伤,为什么不在梧城休养,还要颠簸到笒川县去坐船?”

  陈江意愣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扬:“当然是因为,他们觉得梧城不安全!他们不是被伏击了吗?一定是担心还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谭玄闻言点了点头,起身把信交还到陈江意手里,沉吟了片刻,对着陈宗念道:“陈掌门,我们屿湖山庄确确实实不曾在梧城一带安排伏击,更没有任何针对百川剑门的阴谋诡计。如果陈溪云所说遇到伏击是真,那也必定是有人冒充屿湖山庄所为。再加上陈寄余……前辈之事,太明显的迹象,反而显得过于刻意。恐怕,有别有用心者潜伏于暗处,设计操纵一切……”

  “什么别有用心者,什么暗处!”他话未说完,便被史宜打断。史宜费力地把嵌在椅子里的身躯挪转过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谭玄衣襟上,“谭庄主此刻倒来编排什么莫须有的人了!要我看,只要说都是你们屿湖山庄干的,你干的,不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得上了吗?”

  谭玄看看他,忽然一笑,重新悠然地坐回椅子里:“史宜,我有没有提过,有人能证明我昨夜没有时间往返于城里和岚霞山,作下此案?”

 

 

第18章 

  史宜愣住,顿了一下问:“总不会是谢公子替你作证吧?”

  谭玄笑着摇摇头:“自然不是,谢公子与我又不住在一处,他如何能替我作证?”

  “那是何人?”史宜探身追问。

  谭玄竖起左手食指对他摇了摇:“别着急,待官府办案的人来了,我自然会说。”

  眼看他目下是不会说了,史宜等人也没有办法,反正总不过是等到官府的人上山来。

  于是就暂且告一段落。有些人离场,有些人留在堂上。陈宗念父子坐在一处,陈江意埋着首也不回头看他老婆了。

  谭玄倒是悠闲自在地踱到谢白城姐弟身边,关切地看向白城:“你没事吧?”

  谢白城淡然一笑:“没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来路上当着陈沅晋等人,程俊逸没好提及百川剑门的人是如何轻侮白城,现下倒是有心告诉谭玄,但当事人就在面前似乎也不好开口,只能紧了紧拳头作罢。

  谢华城却不客气的道:“谭玄,你干嘛让白城掺和到你们那摊浑水里?这关他什么事?你还躲在后面,让白城来出头,你什么意思啊!”

  这劈头盖脸一顿,谭玄刚想解释两句,谢白城抢在他前面开口了:“我自己要来的,不关他的事。还不是想着你,指望别惹了陈家不高兴,到时候你难做。哪知道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话说回来,你竟一点都不知道?”

  谢华城闻言更气了,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陈江意这个榆木疙瘩,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在我面前装得像没事人似的!”

  白城劝道:“姐夫他一定是担心你身体,你也别生气,对孩子不好。”

  谢华城一手抚着小腹,嘴唇紧绷着,似乎还有气想出,但这里到底人多眼杂,不是可以尽情说话的地方。

  谢白城又转向谭玄,轻声问:“时飞和红菱呢?”

  谭玄看看四周,对他摇了摇头。

  谢白城知道他是怕百川剑门的人听见,但那两个人既没有出现在明华峰上,想必是有什么手段脱身了。

  于是他又转向程俊逸道:“俊逸,真对不住你,把你卷到这样离奇的事里。”

  程俊逸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其实我还觉得挺兴奋的,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谢华城噗地一声笑了,看着程俊逸道:“真是孩子话,还以为是玩呢。”

  程俊逸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摸了摸后颈巴子,又趁机悄悄撩起眼皮去看白城,白城也正看着他,笑得又温和又亲切。

  他蓦的一下子忆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的谢白城还是个小少年,笑起来明媚又灵动,眉眼鲜活,神采飞扬,比春阳还要灿烂。他是什么时候悄然变成了这样一个沉稳又坚韧的大人的呢?

  他其实知道他是因谁而改变的,也知道是谁陪着他走过这段漫漫成长之路。但正因为知道,所以心中又漫起了一阵从过去一路延捱而来的酸涩。

  好在无人发现。正堂之上的气氛其实依旧紧张而冰冷,松弛而温暖的不过他们几人的这小小一隅。谢华城选择和他们待在一起,周围时不时也向她投来冰冷的视线,但她好像全然不当回事。真不愧是谢家人,谢家人好像都有一种到了关键时刻天不怕地不怕的剽悍劲头,程俊逸真是深感佩服。

  大概是因着路远,直到傍晚上灯时分,才见陈沅晋引着一队人马上了山来。

  为首的是宣安府的推官,姓胡。穿一身绿色官服,身材微胖,上得山来微有些气喘。

  他身旁跟着一名挎着木箱的仵作,两名捕快。两名捕快间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弱年轻人。再往后看,跟着的赫然是时飞和孟红菱。

  时飞跨在一匹枣红马上,嘴里衔着根草,左顾右盼,得意得很。孟红菱骑着匹青骢马,巴掌大一张脸,倒是一本正经的绷着。

  至于陈沅晋,黑沉着脸,连他骑的那匹五花肥马,都给他阴沉的气息压得大气不敢出。

  到得正堂上,胡推官被让到上位落座。坐下后他一边捧起茶碗赶紧饮了一口,一边对陈宗念道:“陈老先生啊,你们这个百川剑门的事情,汤大人是很重视的,嘱咐给了我,叫我一定要倾力去办!我们宣安,好久没得出这么恶劣的案子了嘛!不得了,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听他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的,百川剑门众人双眼都有些发亮,精气神也提起来了,专心致志的盯着这位推官瞧。

  胡推官又喝了口茶润润唇,放下茶碗续道:“说来也是好巧,没想到这件事是跟屿湖山庄的谭庄主有关……”他目光往堂下一扫,“不知谭庄主是哪一位啊?”

  谭玄闻言越众而出,对他拱了拱手:“在下谭玄,见过胡大人。”

  胡推官赶紧也站起身,同样拱手施礼:“幸会幸会!素闻谭庄主英名,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