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246)

2026-06-17

  思及此,他心中忿怒又起,他可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也不是为乔家而战,他是为江湖人……为江湖人要挣一口气!

  一股真气从丹田直冲天灵,他豪气顿生,刀光如洒开的青色瀑布,铺天盖地向对面的黑衣少年倾泻而去。

  但在他泼天的攻势前,黑衣少年却丝毫不慌,手中黑色长刀如鬼魅般穿插于青色瀑布里,忽而一点,有时一挑,再或一拨,出招简单而冷峻,就好像水中坚固不移的岩石,无论扑面而来的水势多么惊人,撞在锐利的岩锋上,只能化作浮沫。

  滴水可穿石,但乔青望水一般的攻势不可能持续多长时间。那一口顶上来的真气逐渐不继,乔青望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此刻黑色的刀光却大盛,谭玄腾身而起,整个人在空中犹如展翼大鹏,朔夜在他手中,仿佛一条被握住的黑色闪电,向着乔青望当胸劈下。

  乔青望驾刀抵挡,但还是止不住地往后踉跄了一步。这一步便显出了颓势,围观人群霎时静了一静,但旋即他的同门师兄弟们便发出更响亮地助威声,似乎这样便可以把局势上这关键的一步扭转过来。其他一些门派的弟子,尤其年纪大些,见识多些的,脸上便现出玩味的神情来了。

  江眉舟是素来不管旁人的,喜笑颜开地鼓起掌来,还中气十足地大声喝了个“好”,招来乔青望同门恨恨的一眼。谢白城没她这么良好的心态,但心中却也是雀跃欢喜的,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拳,低低叫好。

  高手相争,有时候就是在等待对手这么一个小小破绽。乔青望退这一步其实并未到内力不济的田地,但他心里却一下子乱了,慌张,不甘,恐惧,与设想不符的恼怒……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武之一道,系于手更系于心。心无杂念,武道方能至化境;心生杂念,那便不可遏制地会破绽百出。

  乔青望急着想要扳回局面,却越发落于下风。左支右绌,汗水也沿着额角涔涔而下,连光鲜亮丽的衣服下摆,都沾上了不少尘土,很是显出几分狼狈不堪。

  而跟他相对,谭玄的出招却越发轻松写意,刀光总能从出其不意的角度刺来,像狼牙的锐光,在他周身不住地试探,逼近。

  乔青望蓦地大叫一声,不愿就此落败,决意做最后一搏。他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凤羽刀横推而出,如泰山压顶之势砍向谭玄头顶,全然不顾自己胸腹门户大开,放弃了一切守势。

  谢白城心中猛的一沉,这一招太过鸡贼!乔青望是倚仗谭玄不敢伤他?还是想拼个两败俱伤?难道他真的把一切都赌在这一刀上?!这一刀势大力沉,完全就是他爹乔古道的翻版——便只是得了乔古道七八分的真传,也是不得了的!

  果然,谭玄没有选择趁虚而入,去攻击他肚腹要害。他仰身抬手,举刀相接。然而谁也没料到,乔青望这一刀竟只是幌子,眼看两刀几乎相碰,乔青望猛然一扭身,收刀出腿,脚尖直直踢向谭玄胸口!

  谢白城禁不住捂住胸口“啊”了一声,但谭玄唇角却微微一扬,他似乎早已算到这一变化,手中朔夜竟比乔青望收刀更快地往下一挥——

  这一刀分寸控制得极为精妙,只是从乔青望脚尖前轻轻滑过。却恰恰好好地把他的靴尖给削掉了,露出了乔青望穿着白布袜的脚尖来。

  谭玄潇洒地旋身避开这一脚,乔青望落在地上,趔趄一步,差点跌倒。还是用凤羽刀拄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乔大公子浑身衣衫华贵光鲜,偏是右脚靴子少了个尖,大喇喇地露出布袜来——这场面实在有几分滑稽,围观人中已有人忍不住“噗嗤”起来。

  看到乔青望狼狈的样子,谢白城也很想笑,但此刻他恰好看到谭玄转过头来,冲着他得意地眨眨眼,他便不禁敛了笑意,直瞪了一眼过去。

  这个人,真不像话!就是怕他下了乔家的面子,跟人家结梁子,他偏要叫人家出丑!就他厉害么?神气什么呀!

  但神气的人看见他瞪过去,却一下子蔫了下来,还委屈巴巴地看他,就像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争斗,都抵不过他瞪一眼似的。

  于是,谢家小公子,还是忍不住,抿唇“噗嗤”一声笑了。

 

 

第181章 

  这场骤然而起的比试又骤然结束了。

  乔大公子黑着一张脸,带着同门一群人一大团乌云似的卷走了。剩下的人中跟乔家关系密切的,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谭玄,转身也散了。更多的人就是纯瞧热闹的,这时都闹哄哄地议论着,有人叫好,有人主动跟谭玄打着招呼攀谈,谭玄一边拱拱手回应着众人,一边往谢白城和江眉州这边走来。

  “你怎么也跑来了?”谭玄抬臂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问江眉舟。

  眉舟挑了挑眉毛,笑吟吟道:“本来我都走了嘛,结果走在路上就见有人往这儿跑,嘴里还说什么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嘿,有这种热闹怎么能不瞧?我就跟在后头也跑来了,却没料到是你跟那个乔青望,倒是好一场热闹!幸好没错过!”

  谭玄笑笑没有答话,江眉舟却忽地摩拳擦掌又续道:“瞧的我都觉得手痒了,咱们俩也该过几招!”

  谭玄一听脸都白了一分,连连摇手苦笑:“大小姐,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车轮战是不讲武德的。”

  江眉舟眯眼嘿嘿一笑,把手放了下去:“我就是说着玩儿的!”

  谢白城在一旁听他俩说的有来有回的,倒显得他像个透明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悦,下意识地便咳嗽了一声,谭玄立时转头望向他,冲他挤挤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样?你之前是不是担心我会输?”

  谢白城瞪他一眼:“我才没有!”但说这句话的底气多少有些不足。江眉舟笑道:“我瞧完热闹了,就不打扰你们俩说话啦,回见!”

  说完便转身,潇潇洒洒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白城扭头目送她走远,忽然发现周围还有不少没散去的人依然把目光投在他们身上,尤其……还在江眉舟和谭玄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心里顿时起了一点微澜,这两人一个是背景深厚又力挫乔青望的惊才少年,一个是出身名门摘得桂冠的绝艳侠女,这些人瞧来瞧去是想瞧出些什么来,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

  他就有点不高兴起来。

  说是不高兴,其实他自己都还没有觉察到,只是脸却在自己觉察之前已经挂下来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忽然就有些寒冬凛冽的意味。

  谭玄在一旁看的压根不明所以,只心里略微“咯噔”了一声,不知自己哪里又惹谢大少爷不高兴了。

  但反思了一番也未得要领,于是他挠了挠后脑勺道:“咱们走吧,在这给人围着瞧也没什么意思。”

  谢白城没吱声,只率先动了步子。谭玄立刻在他后边跟上。

  他们俩走了,围观人群也就渐渐散了。一切又恢复如常的样子。见路上没什么人了,谢白城才低声道:“你干嘛那样戏耍他嘛!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黑的跟锅底一样,肯定记恨你了!”

  谭玄一脸无辜道:“我哪里戏耍他了?那可是我权衡再三之后选择的最安全的方式了。不过是坏了只靴子,总好过坏只脚吧!”

  谢白城都无话可说了,只好瞪他一眼:“就算如此……还不如当他挂点彩呢,这样多没面子,脸可是丢大了!”

  谭玄“咦”了一声道:“你怎么一个劲帮他说话啊?他丢了些脸面,你这么上心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太歹毒,最后那一下子我要是真上了他的当,我就可不是丢脸,半条命都要丢了你怎么不说?”

  “你!”谢白城气结,顿了一下恨恨道,“我是怕你跟他结下梁子,留下后患好不好?再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担心了?这不是现在赢的人是你吗?”

  “哦,”谭玄促狭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担心了呀,那你也不问问我好不好,有没有受什么内伤啊吃什么暗亏啊?”

  谢白城愣了一下,眼中浮现了一瞬担忧的神色,但转瞬又消散了,只哼了一声:“我瞧着你从头到尾都好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