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与他们不期而遇之前,其实在他的心底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妄想:或许那些传言弄错了呢?也许他们真的只是知己莫逆呢?但从相遇以来的这一段时日的接触,他深藏在心底角落的那一点小小幻想,终于也是宣告破灭了。
唉,真不好说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说实话,从他以前听说种种关于谭玄和屿湖山庄的传闻起,心中对他就感到很钦佩,甚至有些向往。这段时间近距离的接触,让他对谭玄又多了些真切的了解,居然觉得,更……更佩服他了。唉,若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就好了。可他又怎么会是一个讨厌的人呢?他可是谢哥哥选择的人……
日头高照,三月中旬的天气,竟已经开始显得有些燥热了。马蹄过处,烟尘乱舞,他被日头晃的有些头晕目眩,心思起伏,几乎有些恍惚。
就在他心里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的时候,原本策马跑在他前头的谭玄忽然侧过身叫了他一声。
他慌忙一抖缰绳让马儿快跑几步赶上去。
“这一路过来,你感觉如何?”谭玄问他。
程俊逸心中一愣,不知他这么问用意何为。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我觉得还挺受震动的。以往在家,只觉得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平时就是精进武艺,都没想过,江湖原来是有这么多暗流涌动,居心叵测的……”
谭玄带着淡淡笑意听他说完,又问:“觉得失望吗?”
程俊逸赶紧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不如说,仔细想想,江湖的确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倘若只一直待在家乡,眼界未免会太狭窄了,出来走走,才是真正觉得天地如此之大,而人与人之间,又是如此复杂。我、我觉得收获很大。”
闻他此言,谭玄笑了起来,目光转向前方道路,朗声道:“俊逸,你是个好小子!”
程俊逸低头笑了笑,骤然就得到了表扬,虽然是来自谭玄的,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是来自谭玄的,他心中居然觉得很是欣喜。
谭玄却忽然又道:“不过,我希望你能想想清楚,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是藏在暗处,身份和目的都不明确的对手,我必须实话告诉你,很有可能遇到危险。而这些事其实与你无关,你好好考虑考虑,现在抽身离开还来得及,也没有人会说你一句不是的。”
程俊逸蓦的睁大了眼睛,他看向谭玄,谭玄脸上的神情很正经,毫无说笑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正是因为可能会遇到危险,我才更不能走,我懂医术,若有个什么……我能派上用场的!”他顿了一顿,抬头直视着谭玄的眼睛续道,“而且,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的!”
谭玄有些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好容易止了笑声,又看向他,嘴角扬起一丝有些捉狭的弧度:“你啊,就这么喜欢白城吗?”
第28章
就好像一个惊雷在他头顶上骤然炸响,程俊逸在一瞬间就呆住了。骑着的马儿虽还在往前奔驰,但他却觉得整个人如飘在云雾之中,浑浑噩噩,哪边是天哪边是地都分不清了。
他就知道单独跟谭玄在一起是很危险的,他、他、他该怎么说才好……他不是,他其实……
他像是被人点中了穴道,又像是被马蜂蛰了舌头,在嘴里无论如何也腾挪不开了,只能是像被扔在地上的鱼那样,徒劳地张着嘴巴。
看着他这幅模样,谭玄蓦地“噗嗤”一笑,旋即眉毛一轩,冲他眨了眨眼:“白城也很喜欢你的,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他在家里最小,一直想有个弟弟,也能摆摆做兄长的威风,所以看见你,你又很好,他就由衷的喜欢。”
听着他这一番话,程俊逸渐渐感到周围的世界又清晰了起来,也能感到温暖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流动,舌头也终于能调动起来了。他跟着谭玄的话点了点头,拼命在脸上堆起笑容:“是、是啊!我也觉得谢哥哥比我亲哥更像个兄长。我哥,我哥那个人,唉,没个正经的。从小对我也不耐烦,反而谢哥哥特别照顾我,我真的很感激他!”
谭玄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没有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程俊逸看着他的侧脸,悄悄松下一口气来,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心里,黏黏糊糊的全是汗。
“俊逸,等这件事结束以后,你愿不愿意到屿湖山庄来?”谭玄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身畔响起。
他吓了一跳,没料到他竟会发出这样的邀请,不禁侧目去看,只见谭玄扭过头,正注视着他,目光中满是诚挚。
程俊逸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对他的肯定?意味着他可以到衡都去?意味着他可以经常见到谢哥哥了?不不不,这一点不对!
见他没有说话,谭玄又继续道:“你若是想增长见识,多些阅历,屿湖山庄可是相当不错的。待个两三年,想回家去,或是有别的选择也可以。”
这听起来的确很有吸引力。他就是想去更大的天地看一看,才跟几个要好的朋友约着出来游历。若是能加入屿湖山庄,那必是更能够增长眼界见识,更不用说还能见到许多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人物。
比如屿湖山庄的副庄主赵君虎,听闻他双掌上的功夫难有敌手;四大掌事之首的齐雨峰,时飞曾提起过他,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时飞言谈间似乎对他很是佩服,说他手中一杆银枪出神入化;还有蓝娇雪,屿湖山庄四大掌事里唯一的女子,听说擅长蛊术和用毒,他倒还挺想会上一会的……
思及此,他渐渐心潮澎湃起来,不禁双目放光的看向谭玄:“我、我真的可以吗?”
谭玄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当然可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是个好小子!”
程俊逸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复抬起头来,很严肃地道:“那,我就从命了,谭庄主!”
谭玄朗声笑起,一提缰绳,对他道:“俊逸,要不要来赛一赛马?”
程俊逸稍怔了一下,旋即也挺起腰,豪爽地道:“好!”
两人于是各自催动马匹,两匹马儿皆昂首长嘶,四蹄腾起,如两道旋风般向前方卷去。
这场即兴的赛马在遇到前方的集市时,就戛然而止了。
谭玄为了避让一辆贩货的驴车勒了一下缰绳,让程俊逸领先了一个马身。
随即两人都控住了马,并肩徐行。谭玄笑道:“你赢了。”
程俊逸摇摇头:“这不能算数。”
谭玄顺了顺马儿的鬃毛,又道:“那就回去路上再比过?”
程俊逸喘着气点头答应。马累得不轻,他身上也出了一层浮汗,但心里却觉得很是畅快,竟有些像头顶的万里晴空般,生出了一些气冲斗牛的壮阔豪情。
梧城虽不能跟邺都相比,但比起笒川县,还是要更为阔大繁华的。
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开始有茶摊、饭铺、脚店、车马行等,都在不住的招徕生意。道上来往的人也多,马只能放慢了走。
程俊逸跟在谭玄身后,一路控着缰绳慢慢走,等进了城,他忍不住好奇地左右打量,见街边多有铺面卖滚热的白羊汤,配着烤得焦黄喷香的饼子,肚子不由得暗自咕咕了几声。但偷眼瞧瞧谭玄似乎毫无停下的意思,只能委屈一下肚皮继续跟着他前行。
穿过了几条街,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窄街上,谭玄忽然在一家不起眼的半旧铺子前勒住了马,程俊逸也急忙跟着停住,抬头一看,店铺檐下悬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沧浪书铺”几个字。眼见谭玄翻身下马,程俊逸也跟着下来,心中还奇怪着,谭玄这是突然想起来要买什么书瞧么?
他跟着谭玄踏进店门。店内光线有些幽暗,目之所及,四壁都是堆得满满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特有的气味。程俊逸四下望望,没见到人,正想开口问谭玄,突然有个人推开柜台后的一扇门,探出头来,笑嘻嘻问:“客官,买书还是卖书?小店价格实惠……”话未说完,那人突然瞪大了眼睛,笑容也在一瞬间变为了惊诧,语气十分恭敬,“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