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个舞文弄墨、摆弄纸张的书生,归根结底依然是打杂的,派不上大用场。我能如何呢?无论拳脚还是刀枪,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在这样的豺狼虎豹窝里,我只能暗自隐忍,陪着笑脸,斡旋其间。
“可是这世上,难道只有权力和拳头才能让人有尊严的活着吗?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拳头的人,活该只能逆来顺受吗?我孟远亭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幼苦读诗书,苦练拳脚,只是出身低微、时运不济,便只能做人脚下之泥、花旁之叶吗?
“即便是韦长天,又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先祖韦肃,当年也是一方诸侯,在西北人脉深远,再有家学渊源和一番巧遇,得到西域武学秘籍。倘若将他和我易地而处,我难道做不得他这番事业?他的焚玉神功的确威力无穷,世上难有敌手,但倘若给我以时日,我这样能吃苦有韧劲的人,难道练不得么?若我能练得焚玉神功,又还有谁敢小瞧我?敢不拿我当一回事?
“男子汉大丈夫,既生天地之间,何甘庸碌一生?倘若此生不能成就一番事业,简直枉对先祖,枉生为人!我自负才干,不怕吃苦,意欲修炼一门高强些的武艺,可我既非他人弟子,又无师长故交,竟始终不得机缘!
“别人终归靠不住,做人还得靠自己绸缪打算。韦长天本已有堪称绝世的焚玉神功,他却还不满足,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玉璋经》,开始勤加修炼。这《玉璋经》据说是前朝高人留下的秘籍,如今早已失传。他练着练着却不知怎地出现了走火入魔的征兆。此事只有教中最高层的几人知道,我借着职务之便,教中大小事情,极少有能瞒过耳目的,所以也略知一二。
“知道的几人,如右护法宗天乙,他女儿韦兰若都劝他不要再练,但韦长天却不知着了什么魔,还舍不得丢开。日子一长,他身体大不如前的消息就瞒不住了,开始在教中悄悄流传。
“加之韦长天一直谋求倞罗国师之位不成,与左护法殷归野反目等事,教中人心浮动,长老之中,也有人暗地里开始为自己打算。只是我没也没料到,一直以来最为忠心耿耿,在韦长天长期不露面的情况下代为主持大局的宗天乙,竟也在背地为自己谋划着退路。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别人的谋划无非是如何脱身远遁,以免大厦将倾之时无路可逃。宗天乙却是在暗中勾结武林正道门派,准备与他们里应外合,把整个离火教作为自己的晋身之礼。”
第61章
孟红菱看到这里,已然是心神震荡。怎么也无法想象,平时总是笑呵呵、脾气好得很的父亲,心中竟是做如此想,竟有此等的野心与豪情。怎奈绛伽山上度过的岁月是在她记事以前,她只能隐隐约约的记起自家住的院子,记起几个面目模糊的、曾和她在一起玩耍过的孩子,别的一概没有印象。父亲提到的那些人,她也都不知道。
但谭玄似乎是非常清楚的,他看得很快,旋即就又翻到下一页去。孟红菱顾不得多想,急急忙忙伸头又囫囵吞枣地看下去。
“宗天乙暗中勾结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乔古道,为他纠集正派力量荡平离火教提供帮助。倘若他真是决意弃暗投明我还敬他是个英雄,可是他竟既要名,也要利。他和乔古道暗中商议,事成后乔古道保举他脱身洗白,安全无虞,而他则事先设法暗地里转移一部分教中钱财,待一切平息后与乔氏平分。如此一来,他既能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又能保一世富贵优渥。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这就是韦长天最忠心的手下,可笑,可笑!不过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乔古道侠名远播,声威赫赫,俨然正道巨擘,背地里竟也对钱财如此贪婪!哈哈,什么正道名门,什么大侠君子,不过是名和利前的一条狗!
“此乃宗天乙最为机密之事,我能得知,实乃因他要偷转钱财,不得不假借我手。于是他便着意笼络我。可是我岂会不知他们的真正打算?这等机密之事,就算宗天乙放心我,乔古道有什么道理也放心我?等到他们事成,那必然只有死人才是最省心的。
“可是彼时彼地,我已知情,倘若不从,亦必无幸免之理。红菱尚且年幼,失了母亲,再没了父亲,岂能平安长大?即使只为她想,我也不得不先应承下来。更何况此事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开始在为宗天乙办事的同时,也转移一部分钱财到我自己手中。此事我做得极为隐秘,无人能够察觉。这也多亏了那些长老、堂主,各个都以武论功,对经济学问嗤之以鼻,我平日里的工作在他们眼中都是些琐屑杂务,根本没人在意,我才有机会在众人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还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为求自保,我还想方设法留下了一份真实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所有为宗天乙效力、转移教内钱财的出入账目。我又借红菱与宗天乙幼子常在一处玩耍,设计偷到了一封宗天乙与乔古道来往的书信。
“我把这些暗中藏起,寄书于一位远亲,作为保身之凭。一切妥当后不久,乔古道果然率领武林名门正派一起,杀上绛伽山来。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朝廷竟也参与进来。围攻绛伽山当日,宗天乙带领心腹欲突然发难,擒拿韦长天。谁料韦长天实在悍勇,竟反将他打成重伤。后来的乱战之中,宗天乙身死,乔古道唯恐勾结之事泄露,不敢声张。而我这个一向不为人注意的小人物,却是得以浑水摸鱼。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悄悄摸上了金雀崖,成功找到了焚玉神功的秘籍。没想到的是,那本《玉璋经》也放在一起。于是我也把它带走了。然后带着红菱一起躲在我事先准备好的一处秘密地窖中,待到一切平息,才乔装改扮,远走高飞。
“我盗取焚玉神功秘籍,大半是出于心中不平。多年以来,因为武功低微而备尝艰辛,事到如今,却又如何?尔辈皆为尘土,我却笑到最后,岂不快哉?另一小半,我也想试试能否修习。倘若能够修习有成,往后半生,至少自保无虞。
“至于那本《玉璋经》,我曾听闻是一部纯粹的心法秘籍,极为艰深。韦长天尚且走火入魔,我自然不敢轻易尝试。但思及韦长天如此珍重,料想必定十分了不得,我也不舍毁去,便将它伪装后藏起。
“此后我带着红菱东躲西藏,过了一段飘零艰辛的日子。离火教余孽未尽,我策划的所有事情似乎已被发觉,有人暗中追查。另一方面,乔古道也在暗中追踪我的下落。宗天乙允诺他的钱财,他只在事前收下了作为结交之礼的八百两黄金,预备事后分赃的部分他一文也没能拿到。而我是唯一知道下落之人。但比起钱财,他应该更担心我这个知情者走漏消息。
“后来发生的事也毋需赘言了,总之经过几次改换身份,我终于彻底摆脱了追踪。时间也已经过去六七年,清楚当年之事的人所剩无几。我和红菱的处境总算比较安全。我这才敢拿出当年私藏的钱财,先把账本书信都藏匿妥帖,然后找人买到了两个假户籍身份,带着红菱来到笒川,变成了富商李广才。
“伪装成一个富商有两个好处,一是拥有大笔钱财别人也不会生疑,二是可以假借经商远游。我几次回到舒夜和绛伽山一带,做了两件事情,一是经过深思熟虑,把焚玉神功绘制成一套画卷,带回笒川慢慢修习。我自信以这种方式,即使光明正大的挂在墙上,也不会引人怀疑。二是试图寻找离火教当年的藏宝之处。可惜此事却未得结果。
“不过这也罢了。我当年所藏之财已足够花用,贪多必失,反易受其害。后来也就放弃了。
“述此前情,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来龙去脉,也好判断眼下情势,下一步该做何等举措。近些年渐闻屿湖山庄之名,背靠朝廷,统御江湖之事,颇有声望。我以为,倘若寻来的是离火教相关之人,你们不妨把钱财和秘籍一并上交,只求托庇平安。倘若是乔古道的人,你们便找到账本和书信,交给屿湖山庄的人去处理。
“钱财除了店铺经营之用外,其余已经全部置换为田产地契商票等物,慧娘应当知晓。焚玉神功原本已被我毁去,家中那套三十六幅的飞天画就是修习的图谱。你们只要这样说,习武的高手应当立刻能够明白。《玉璋经》则收于我卧房中书架后的暗格内。书架上的小佛像便是机关,向左转动三次,再向右转两次,再向左转两次,就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