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98)

2026-06-17

  但是,毕生功力和经验都凝聚于此刻的殷归野,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丝细微的动作,每一个巧妙的变化——

  他右臂铁钩如电闪般向前划出,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掠过谭玄的刀,直奔他心窝而去。

  这是必杀之招,谭玄不得不撤刀回护,与此同时,他身体也就自然地略微有一丝向□□。

  殷归野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在这电光火石的数次交手中,他已然感受到了《玉璋经》中的内功心法是多么的浑厚深湛,谭玄大概也是凭着这样深厚难匹的内力才在右肩重伤后还能如此骁勇。

  但论起刚猛强悍、攻城略地,却还是焚玉神功更胜一筹。

  他自信他现在在焚玉神功上的修为不会比全盛时期的韦长天差多少。

  他的左手早已准备好,凝聚了他全部功力的一击如挟雷霆般直奔向谭玄右肩。

  他右肩已然重伤,根本没有躲避或是抬掌相抵的余力!

  可他脚下忽然一绊。

  一股极为坚韧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顽强无比地缠上了他的小腿。

  那好像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用双臂使出吃奶的劲般,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那人好像是拼了命。

  他甚至在失去平衡歪倒身子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有两排牙齿狠狠咬在他的腿上。

  他下意识的往下挥出银钩,银钩上清楚地传来了入肉之感。

  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高手搏命,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搅局是立即致命的。

  他看到了谭玄冰一样的眼睛,闪着冰一样光泽的刀刃,转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在颓然跪倒的瞬间,定格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的,是被谭玄一手捞住的,满脸是血却依然在歇斯底里大叫的一张小姑娘的脸。

  他已经听不到她在叫什么了。

  他跌进了一片黑暗里。黑暗里,有两张跟那个小姑娘颇为肖似的小脸浮现出来。

  那是两个小男孩,他们好像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

  他想挥手拍死他们,就像拍死两只小老鼠。

  但他挥出手的瞬间才想起来,他早就没有右手了。

  他的头触到了岩石地面。

  太硬了。

  他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随即一切都熄灭了。

  谭玄一手捞住孟红菱的胳膊。

  她受的伤已经很重了,之前被殷归野狠狠挥到石壁上,虽然他尽力去设法挡了她一下,但大半力道还是她自己承受的,那必定会造成严重的内伤。

  刚才殷归野那一钩虽没有伤到要害,但也在她后背划出了一个大口子,此刻鲜血正汩汩涌出。

  孟红菱脸上全是血和泪,殷归野已然倒下,她却还兀自哭叫着。

  这会让伤势恶化的!

  可他现在实在腾不开手管她,好在时飞他们已经来了。

  他放下孟红菱,低低说了一句“坚持住”,就立刻纵身跃向谢白城的方向。

  在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的瞬间,谭玄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韦澹明已经找到了白城,白城倒在地上,他双手的束缚尚未解开,好在腿脚还能动,他一脚踢向韦澹明,韦澹明却连躲都不躲,生生以肩头受了他这一脚。

  他的手里正掣着一把剑,那柄剑的剑刃似乎正闪着这世间最寒冷的光。

  他的身后,已经有人从甬道里冲出来,但另外几个黑衣人都迎了上去抵挡。

  还有三丈。

  这三丈不过是一个纵跃的距离,但此刻却像是遥远到永远无法抵达。

  谭玄下意识的把手中长刀向韦澹明掷出,可护卫在韦澹明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却冲上前来,拼尽全力挡下了他这一刀。

  韦澹明的长剑已经举起。

  “噗”的一声。

  韦澹明的身形晃了一晃,手中长剑骤然落地。

  他的右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铜色的袖箭!

  谭玄蓦然回眸,只见时飞一马当先冲出黑衣人的包围,高举的左手尚未收回,程俊逸手执长剑护卫在他身旁。两人见一击得手,立刻向这边冲过来。

  谭玄心头一喜,提气纵身跃向谢白城处。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看到,韦澹明转过脸来,以极其恶毒仇恨的眼光死死盯了他一眼。

  然后他用左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刀刃极薄极锐利的匕首。

  喂了毒。

  谭玄在看到匕首的同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否则不可能有这种颜色。

  他好像张开了嘴,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喊。

  眼前的一切古怪扭曲地放大着,他看到韦澹明绝望而疯狂的挥出手,他看到白城奋力的挪动身体试图避开,他看到又一支袖箭正中韦澹明的背心,他看到那把匕首充满不甘的终究划在了白城的右边小腿上。

  鲜血涌出。

 

 

第74章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很快,也很简单。

  时飞飞起一脚踢起谭玄刚才掷出的刀给他,谭玄扬手接住,一刀逼退了两个黑衣人,然后一脚踢翻了还想用匕首追击的韦澹明。

  时飞和程俊逸也接连加入战团,那两个黑衣人似乎也意识到大势已去,无心恋战,很快束手就擒。

  跟时飞他们一起来的似乎都是主帅身边亲卫好手,身手都很不错,兼之人数上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其余几个黑衣人也纷纷不敌。

  揭去他们蒙面时,倘若谭玄能抬头看一眼,便至少能认出三四个都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的江湖中人,应该是为逃避追捕来到边地,辗转投到了殷归野和韦澹明的麾下。

  可他此时实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连倒在一边的韦澹明都没管,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查看谢白城的伤口。

  谢白城倒下去的地方已经有浅浅的积水,都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冰凉沁骨。他双手依然缚于身后,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更显得他脸色似乎出奇的苍白。他左腿平放,右腿微曲,小腿上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虽不算深,却也正不住地涌出鲜血。鲜血暗沉发黑,迅速把周围的白色衣料染成深色!

  但他看起来神智好像还是很清醒,眼睛睁得很大,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眼珠漆黑如墨。他见谭玄过来,动了动身子,似乎示意他赶紧把牛皮绳索割开。

  但谭玄却第一时间先撕开了他伤口周围的布料,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映入眼帘的景象依然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那处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然发黑,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淡淡腥气!

  谭玄按着他的膝盖,想都没想,立刻俯身下去,把嘴凑上去用力吸吮伤口内的毒血,吸出来后飞速地抬头吐掉,再埋头下去。

  进入口中的血液有一种奇特的酸苦味道,谭玄才吸了三四口血,肩膀便忽然被人握住,程俊逸焦急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谭庄主,这不行!你也会中毒的!”

  但是现在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谭玄的眼睛依然盯着面前那道浅浅的伤口,耳畔似乎传来各种杂乱的声响,但都又好像隔着山、隔着水,朦朦胧胧,没有一种声音他能听清楚。

  被殷归野的铁钩刺穿肩窝的剧痛他能拼尽全力的忍住,保持心中清明不灭,但面前这道小小的伤口他不行,他的所有思绪和理智似乎都被它击碎了,他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思考,只能拼命抓住眼前。

  “让我看一看。”程俊逸的声音虽然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也透出努力克制、强自镇定的意味。

  谭玄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让到一旁,程俊逸毕竟在医术上颇有造诣,眼前情况下,他是唯一的希望了。

  程俊逸俯身伸出双臂,把白城先打横抱起,放到干燥的岩石地面上,这才低头去查看伤口。

  他看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用指尖蘸了一点血送进嘴里,细细品了一下,扭头用力啐掉,随即迅速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个玉色小瓶加一个鹿皮小包。

  他先打开小瓶上的塞子,倒出两颗淡绿色的丸药,一边在手心里碾开,一边低声吩咐时飞:“水!”

  时飞赶紧招呼,跟着他来的侍卫亲兵递过一只水囊,程俊逸让时飞倒一些在他掌心,把药丸碎末调和成膏状,随即涂抹在白城伤口附近。紧接着又倒出三粒,送到白城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