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裴穆本来定的就是两间舱室, 虽然条件差了些,但是船上临时也没有别的舱室能选了。
船舱很小, 墙上钉了两张木板就算是床,这样的房间自然没准备垫的褥子, 唯二的两床被子还都散发着一股发潮的味道。
钟意竹倒是不嫌弃,他把身上的包袱放到床上, 听着外头船工的吆喝声,还觉得有些新鲜。
他之前从榕央府城到柳山村是走的陆路, 因为是送葬, 客船不接这种生意, 钟家也不愿意花钱包船,他们便运着父亲的棺椁翻山越岭回的村子。
钟意竹没想过自己再回榕央府是因为这种事,是在这种情境。
裴穆拉过他的手, 钟意竹看过去。
“里头闷,我带你去甲板上透气。”
他们乘的船是一艘大客船,船身有两层,上头那层只有定了上房的人能去,他们只能在下面一层的甲板活动,不过两人都心事重重,其实也没多少赏景的兴致,倒是杨洛和方佑这两个没见过运河没坐过船的少年颇有些兴奋。
裴穆这次带人主要是为了有信得过的人能跑腿传话,他也提前给两人讲清楚了厉害,两人都毫不犹豫说要来,裴穆便把香料生意托付给李笋,把两人都带上了。
走陆路需要五六日的行程,坐船用了三日半。
再次踏上榕央府城的土地,钟意竹只觉得一眼一瞥都带着陌生,不过才过去一年而已。
四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裴穆没多耽搁,当即便去找门路打听这个案子的情况了。
之前董四方给他的住址便是在这榕央府内,他先去问了下,得知董四方还没回来,也没多打扰,转头便去了榕央府内最鱼龙混杂的酒楼。
方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位向来冷淡寡言的东家,竟也是能跟人喝酒谈笑的,做生意时都没什么表情的人,现在却连奉承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另一边,钟意竹也带着杨洛走进一个小巷,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声询问,是一个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妇人的声音。
钟意竹眨了眨眼,应道:“吴妈妈,是我。”
院门很快被打开,里头的妇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钟意竹,眼里很快含了泪,哽咽道:“三少爷……”
钟意竹看着面前添了许多风霜的故人,眼里也有些发热:“吴妈妈近来可好?”
“好,都好……”吴妈妈连声应,反应过来连忙请钟意竹进门,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钟意竹往屋里引,“家里地方小,少爷别见怪。”
钟意竹眼角扫过院子里的一大盆衣物,都是些鲜亮的女子衣裳,吴妈妈膝下就只有一个小哥儿,这显然不是他家的衣物。
帮人浣衣是最苦的活了,若不是日子难过,怎么也不至于去做这个活计。
吴妈妈以前负责他们二房院子的大小事务,一个月有近二两银子,过得也算体面,如今这个模样……
吴妈妈找出茶杯来给钟意竹倒水,笑着道:“我看少爷气色不错,夫人也还安好吧?”
钟意竹垂眼喝了口水:“娘亲很好,吴妈妈,你和刘叔都没在钟家做事了吗?”
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去年少爷和夫人走后老太太就把我们院子里的人赶出来了,你刘叔只在前院赶车倒是没丢活计,只是工钱总是压着不发,要么便被找由头克扣。”
两人攒了多年的积蓄用来买了这个院子,可谁知道主家会遭逢那样的变故,在府城生活样样要钱,吴妈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只能零散做些杂活,能赚一点是一点。
吴妈妈想到当家的近来跟她说的府里的一些风声,试探地看向钟意竹:“少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钟意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抬眼和吴妈妈对视:“实不相瞒,是有一件事想请吴妈妈帮忙。”
·
王顺这些日子过得颇有些不顺。
先是老太太让他去柳山村接人他没办成,后头他为了弥补向老太太献计,可那吴子田实在是蠢,找的人也蠢,都不打听清楚钟意竹身边人的厉害就贸然下手,害得计划败露,他也只能仓皇逃回府城。
老爷和钟老太太都答应了会保他,但他们也不是手眼通天,虽然买通了刑名师爷保住了他,起码也得做个样子,他便还是得在牢里待一段时日,等寻个好时机再悄悄放出去。
牢房里暗无天日,虽然有狱卒的关照,他吃的起码不是馊饭,可在这样的地方,人又怎么可能保持平和,若是钟意竹母子乖乖跟着他回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何须吃这样的苦?他越想越恨,用力地踹了一脚墙壁,却害得自己抱着脚嘶嘶痛了半天。
这日突然有狱卒递给他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赵氏点心的图案,他以为是他屋里人请人给他捎带的吃食,连忙满怀高兴地拆开,可那油纸越拆越多,拆不到头似的,他如今在牢里待得心浮气躁,脾气也变差了不少,他失去耐心猛地一撕。
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他摸索着捡起来,却觉得那触感似乎不太对劲。
狱卒走动间,外头透进来一点烛火,让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根人的脚趾。
王顺猛地把东西扔出去,惨叫出声,一边用力地甩动着手臂,一边拍打牢门。
他叫得太惨,狱卒又收了好处照看他,听他叫着救命说有人要害他,便拿着火把进去照着看了一圈,却只看见满地的油纸,什么脚指头,连影子都没见。
王顺哭求着说要换一间牢房,可钟家给的好处显然没到能让他这样胡闹的地步,狱卒冷下脸让他不要装疯卖傻,他想要传信给家里人,可狱卒却已经听而不闻地走远了。
黑暗的牢房里,王顺紧紧地贴着牢门,甚至不敢往角落里挪动,他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东西的触感,他知道它还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
那是谁的脚趾呢,又是谁送来的呢,王顺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脚趾也隐隐作痛起来,他怕得想大叫,可又怕惹怒了狱卒遭到毒打,整个人被拉扯得几乎疯癫。
可他没想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日,他吃饭吃到一半,猛地扒出来一个脚趾,第三日,他不肯碰狱卒送来的饭,也不肯碰外头送来的任何东西,整个人心神紧绷到几乎出现幻觉。
第四日,府里有人来探望。
王顺像见到救星一般扑过去想抓对方的手,对方却被他这状若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王顺用一双通红的眼瞪着他:“你去告诉老爷,若是他三日内不救我出去,我就把他是怎么算计侄儿,怎么给万主簿行贿的事全都抖搂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
他压着嗓音不叫旁人听见,可字字都像是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听得人牙酸。
来人听完后却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可是……可是……”
“别给我说什么可是!”王顺低声嘶吼,“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他们要是舍不得钱疏通,那他们也进来试试好了!”
“可是三少爷今日刚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这件事已经捅到知府大人案前了,老爷让我告诉你,你把这件事担下来,他必定保你家人平安,后头也会为你打点……”
王顺脑海里嗡一声,脑海里的那根弦彻底断掉了。
钟家人还恍然未知地在家中宴客,府衙外,裴穆拿着状纸站在钟意竹身侧,钟意竹细瘦的胳膊抡动鼓槌,用力地敲响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