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等到第一束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屋内的时候,母子俩才终于松出口气。
钟意竹一直保持着双手握刀的动作,身体已经僵了,思绪也是木的,他站起身,却迟迟没有挪动一步。
他这一晚想了许多许多,想来想去,却发现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死局。
即便他安然度过了昨晚,可赖老二既已经起了毁他名节强迫他嫁人的心思,又被他们下手打伤,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钟意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麻木地想,既然这副容貌为他带来这么多祸事,不如毁了算了。
一旁的孙芸娘原本就牢牢盯着钟意竹,见他神情不对,连忙上前去拦:“竹哥儿你要做什么!”
她原本是想厉声斥责的,话至一半却忍不住哽咽。
“明明是那畜生的错,你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孙芸娘拿过钟意竹手里的柴刀扔到地上,背过身抹了把眼泪,转过来时已经强撑出一副没事的模样。
“没关系的,娘这就请媒人上门,给你挑门好亲,嫁谁都比嫁给那畜生强,你去收拾行李,娘先送你去你舅舅家避一避……”
“我不去。”钟意竹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他钻了牛角尖,被孙芸娘唤回神,又听了她这样费尽心思的安排筹划,人也变得清醒许多。
他吸了吸鼻子:“我走了他回来报复的就是娘亲了,我怎么可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而且就算真的定好了亲,赖老二也总有机会成亲前就来报复,搅黄婚事的。
除非……
钟意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一个绝不会被赖老二钳制住的人。
……
村东,山脚下的院子里。
裴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昨晚暴雨,山中泥泞,他今日不打算上山,闲来无事便拿出之前存下的木材打磨。
他干得入神,直到肚中饥饿,他才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去灶房随便弄点东西凑活。
走到后院的柴堆前准备抱柴时,裴穆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周围没有人家,平日里极安静,因此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尤为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柴刀,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后门旁,猛地拉开门。
门外却没有歹人,也没有下山偷食的动物。
裴穆拧眉看向先前只有过两面之缘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钟意竹毫无防备之下,被裴穆突然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提着刀的裴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紧抿的唇角却印着一抹鲜艳的血痕。
裴穆往旁边侧了侧身,钟意竹却误以为他是要关门,连忙上前几步挡在门前。
“我……”
裴穆向来是对人没什么耐心的,面前的人身形单薄,个子在小哥儿中算高一些的,却也只到他鼻尖,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力气便能把人推出去。
看在之前的渊源上,裴穆暂时没有动手,他垂眼看着钟意竹,眉眼间是经年累月积聚的戾气,在他没表情时异常明显。
钟意竹用力抠住手心,他在过往的十七年里循规蹈矩,乖巧听话,做过最出格的事便是在被亲人当成玩意送出去时抱着必死的决心伤了对方,最后让娘亲和他一起被送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村庄。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也知道,走错了他便万劫不复。
钟意竹抬眼直视着裴穆的眼睛,嗓音带着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语气却异常冷静。
“裴穆,你能娶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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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聋了,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躺在军帐里发热胡言乱语时便曾经出现过幻觉,可如今他人好好地站在自己家里,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裴穆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错愕的神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意竹:“你疯了?”
从他回村起,十里八乡便没有一个姑娘小哥儿敢往他身边凑,王平安夫夫替他着急,帮他找媒人打听,结果媒人一听说是他便连连摆手,倒不是多有良心怕把人家姑娘小哥儿送进火坑,而是怕给他说的亲事不满意便被他打断了腿。
话已经起了头,钟意竹的紧张却没有削减分毫,他屏着一口气:“我没疯,你若是肯,便找人来提亲,我不要聘礼,只要你能护住我和娘亲。”
裴穆看着钟意竹嘴角的伤,品出其中意味,他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不带什么语气地反问:“若我不肯呢?”
“你若是不肯……”
“那便算是我雇你做护院,你表面和我成亲,我私下付你银子,我们签订契书,三年为期,到期和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钟意竹清楚地知道,这样越过父母自己来找男子求亲的行为放到哪里都称得上离经叛道、寡廉鲜耻,他敢大胆行事至此,是形势所迫,也是他不甘心就此认命。
钟意竹不是没想过单纯雇人做护院,可他们男未婚哥儿未嫁,同处一个宅子里,又不像大户人家那样有其他下人,分前后院,反而于名声上不清不楚,对两人都不好。
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稳妥的法子,裴穆不会吃亏,他也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多出许多喘息的时间,可裴穆却道:“若我还是不肯呢?”
钟意竹怔了怔,看着眼前面容冷淡的男人。
裴穆连眼神都没有分毫动容,虽是问句,他的表情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钟意竹想过被拒绝的可能,却没想到裴穆连银钱都没有问,便拒绝得如此果断。
他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哥儿,这样主动送上门还被拒绝得这样难看,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对方的选择,无可指摘,一颗自尊心却还是被摔得粉碎。
钟意竹回想过往十七年的经历,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难堪。
他强忍情绪,低声快速道:“是我唐突了,请你当做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钟意竹说完便转过身,逃一般地往山上跑。
他是从山上绕过来的,为了不被村里人瞧见,如今自然也要从山里绕回去,钟意竹用力盯着地上的路,眼泪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掉,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他顾不上去看脚下的泥泞,只想尽快从这里离开。
“站住。”
耳边传来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膜,钟意竹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这是切切实实从身后传来的。
他不知道裴穆要说什么,只想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却被裴穆接下的话钉在原地。
“伤你的人是谁?”
……
钟意竹刚回到老宅,孙芸娘便焦急地迎上前来。
钟意竹从柳明桃那里听说了不少和裴穆有关的事,孙芸娘这些时日和村里的婶子阿叔闲聊,知道的只会比他更多,因此起初听到钟意竹想去找裴穆时,孙芸娘是怎么也不同意的。
连算命先生都说过裴穆命硬,克亲克近,不离他远些命都要被他克了去,而且他打人那样厉害,若是有些不为外人道的折磨房中人的怪癖,她的竹哥儿怎么经得住?
在她看来,钟意竹这便是从一个毒坑跳进另一处火海,她怎么肯。
后面被钟意竹告知他那日落水其实是被裴穆所救,她也依旧放不下心,裴家情况那么复杂,就算裴穆是个好的,这也绝对不是门好亲。
她以为钟意竹找裴穆只是因为裴穆能打,劝说他村里也有别的厉害汉子,钟意竹却还是坚持要找裴穆。
“如果说长辈故去都要算到孩子身上,那我也是克死爹的不祥之身了,娘,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我宁愿是裴穆。”
孙芸娘听懂了,也最终妥协了。
这件事原本由她去说会更庄重些,可裴家长辈管不了裴穆,她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去找裴穆本人也显得怪异,况且情况特殊,这件事也不能被旁人知晓,因此她便还是让钟意竹自己去了。
她在宅子里等得心焦,见钟意竹回来,她连忙迎上去,却先看出了钟意竹脸上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