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的那些经历村里人人都知晓,命硬成那样,脾气也差,嫁给他就算侥幸不被克死,说不定也要被打死。
村里人都暗自摇头,城里来的小哥儿细皮嫩肉的,光看裴穆打裴金那狠劲,他怕是连裴穆一拳都经不住。
这不,连新婚三日回门都没个喜庆模样,回门礼只拎个破篓子就算了,裴穆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钟家小哥儿也是一副精神不好的模样。
啧啧啧,这结的什么亲哟……
另一边,孙芸娘这天一早就等着两人上门。
这两天钟意竹在裴家挂念她,她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挂念着钟意竹。
忍不住去想他和裴穆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想完这些,又去想她家竹哥儿能不能落得顿好饭吃。
做饭这件事按说学起来是很好上手的,孙芸娘在钟意竹定亲后,每日做饭的时候便叫他过来跟着学,可惜半个月学下来,她最后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做不好饭的。
她既担心钟意竹吃不好,又担心他做饭难吃糟蹋食材被夫家责怪。
总之没有一处不操心。
新婚三日回门,孙芸娘昨天就买好了食材,打算今天好好给小哥儿做顿好吃的补补,她开着院门,在灶屋里忙活着备菜,刚炸好一道肉片,就听见门口传来钟意竹的声音。
孙芸娘连忙迎出去,她原本满脸都带着笑,出来却一眼就注意到了钟意竹不太精神的模样,心里当下就是一个咯噔。
钟意竹看见她,上前又唤了声娘,带着笑,跟在他身后的裴穆则是把手上的篓子往前递了递:“昨天猎了两只野物,带过来给您尝尝。”
孙芸娘虽说担心小哥儿,面上却没显露什么,等接过篓子才发现两只野物都是活的。
村里一般的回门礼也就是拿些鸡蛋,割两斤肉就算是极好的了,肉食价贵,野物的价格则更贵些,裴穆既舍得给这样的回门礼,应当也不是对钟意竹有什么不满才是。
她暂时按下心里疑虑,笑着迎两人去堂屋坐,又端出茶水吃食,光是点心零嘴都摆了好几样。
裴穆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大概都是钟意竹爱吃的,果然,钟意竹一看便高高兴兴地先捡了个梅子放进嘴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不要客气。”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又有孙芸娘在,钟意竹也先把之前的事暂时放到了脑后,倒是比在他家时活泼许多。
裴穆沉默地拿了块自己面前的糕点,咬进嘴里时却顿了顿,香香甜甜,是桂花糕的味道。
那边孙芸娘看了眼天色,起身唤钟意竹。
“竹哥儿先跟我去灶房打个下手,把午饭做出来,待会儿这些都给你带回去,别贪嘴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饭。”
“哦,好。”
钟意竹乖乖放下手里的零嘴起身,孙芸娘则是看向裴穆:“姑爷先在这里歇歇,可惜没人待客失了礼数,姑爷莫怪。”
裴穆摇头,又道:“有需要帮忙的叫我。”
就凭钟意竹那手艺,去了灶房也是纯属添乱,他知道娘俩估计是想讲些体己话,也识趣地留出空间。
裴穆拿着手里的桂花糕,有些出神。
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幻想过,如果他爹是钟二老爷,那他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觉得太难捱的时候总会悄悄拿出来想一想,大概是能吃饱穿暖,有床睡,有棉花被盖,不用窝在棚子里受冻,不会挨打,说不定还顿顿都有桂花糕吃!
他不明白世上的父母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也渐渐知道,像钟二老爷那样的父亲在这世上才是少数,自然,像裴松这样的,大概也并不多见。
那时的他脑子里最好的生活便是如此,如今见了钟意竹才知道,他的想象有多么匮乏。
裴穆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占据口腔,他用左边的尖牙磨了磨梅肉,不禁想到钟意竹昨天一大早起来给他准备上山的吃食的事。
他难得觉得庆幸,是自己把他娶回了家。
这样傻乎乎的,干活的手艺又笨,若是嫁到旁人家,怕是只有被敲骨吸髓的份……
而在堂屋另一边的灶房里,孙芸娘一把拉住了要去洗菜的钟意竹。
她先撸开钟意竹的袖子看了看,又检查了下他被衣领盖住的脖颈领口,见都是白白净净的没有伤痕,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些许。
“娘,你做什么?”
钟意竹不知所以,只是呆站着由娘亲摆弄,孙芸娘看着他仍是一副懵懂的神色,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拉着他过去塞了块肉片进他嘴里,才放低声音道:“我看看他有没有打你。”
钟意竹嚼着肉片摇头,分辩道:“自然没有,他打我做什么?”
孙芸娘仍不放心,接着追问:“那他在床榻上可有折磨人的怪癖?”
床榻……钟意竹涨红了脸,想到昨晚,更是连脖子都跟着红,他没想到娘亲会问他这个,却也知道娘只是担心他,便忍着害羞小声道:“没有的。”
若是跟娘亲说他俩还没有圆房,恐怕娘亲又要平添担忧了,钟意竹想得清楚,也莫名觉得裴穆不会是娘亲担忧的那种人。
既然没有被苛待,孙芸娘也总算是宽了心,她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那怎么一副精神不好的样子?”
钟意竹拉着孙芸娘的衣角,语气很软:“换了床没睡好,还有就是想娘。”
孙芸娘笑弯了眼,自他们进门后第一次露出这样心无挂碍的笑:“怎么成了亲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母子俩温情脉脉,在灶屋里忙活脸上也是带着笑的,等做好饭把菜端到堂屋时,裴穆也起身跟着帮忙,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菜。
孙芸娘把裴穆送来的山鸡直接炖了,再加上她原本准备的菜式,几乎能比得上村里普通人家过年的丰盛程度。
总归就他们三个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三人一起围坐在桌旁,裴穆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神情便是一顿 。
孙芸娘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裴穆否认道:“没有,很香。”
他只是诧异母子俩的手艺竟然能相差这么大,先前还以为钟意竹那惊天手艺是祖传的呢……
这顿饭吃得平和又轻松,是和在王平安家吃饭时全然不同的体验。
孙芸娘会记着钟意竹的口味给他夹菜,也顺带捎上了他,裴穆没有推拒,不知不觉便吃了许多。
等到放下筷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撑。
钟意竹同样吃得肚子滚圆,他满足地放下碗,谄媚道:“还是娘做的菜好吃。”
孙芸娘又想笑又忍不住发愁:“怎么教都学不会,平时的聪明劲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说完又看向裴穆:“我家小哥儿娇养了些,裴穆你多担待,若是吃不惯就来我这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眼钟意竹:“我不讲究这些,没什么担待的,您不用费心。”
等两人帮忙收拾完碗筷准备离开时,孙芸娘果然把之前的零嘴吃食找了个篮子装起来让钟意竹带走,钟意竹走得一步三回头的,直到转过了路口才收回目光,情绪却有些低沉。
裴穆跟在他后面,突然出声道:“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不管这些。”
钟意竹闷闷道:“经常往娘家跑会被人说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