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前,守着床上正在补觉的人。
裴穆连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都不舒展,锁着很深的仇怨似的,明明是很好看的长相,却硬生生被脸上的戾气拖累,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连看都不敢看。
可就是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个人,在悬崖边缘坚定地拉住了他,又为了帮他出气,在湿冷的雨夜里穿上他爹的旧衣裳去扮鬼吓人。
裴穆从一片沉沉的梦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旁有人。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钟意竹看过来的视线,钟意竹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他未完的梦:“你醒啦?”
裴穆眨了眨眼,刚睡醒,他嗓子有些哑:“怎么守在这里?”
“娘不让我干活,让我进来陪着你。”
裴穆听着他又轻又软的语调,突然觉得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干似乎也是一件难得的逍遥事。
他看着钟意竹眉心浅浅的褶,很快便猜出他有心事:“在担心什么?”
钟意竹想了想:“要是他们去镇上或者城里看郎中,会被识破下药的事吗?”
昨晚裴穆的计划说来很简单,他在钟家人的吃食里下了少量的迷药,能让钟家兄妹脑子不太清醒,这样便能让闹鬼的事更真,也能避免两人辨出他和钟二老爷的不同之处。
给家丁那边的药则是正常的量,可以让他们昏睡不醒,一觉到天明。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都很完美,不管是时机,天气,还是钟家老宅这个地点,以及两兄妹想对他下黑手的前情,对于“闹鬼”这件事的出现都是促成的契机。
可却还是有一个万一——
因为时间仓促,裴穆用的药是平日里猎户用来布置陷阱迷猎物的,用到人身上的效果是未知的。
钟意竹昨晚思维呆滞,没想到这一层,今天回过神来后却是忍不住担心。
若钟有荣和钟有彤找的郎中妙手神断,诊出他们中了药,那这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裴穆却笃定地道:“不会的。”
“我给他们下的药量极少,村里的老黄头没那个本事分辨,等他们去到城里找到大夫,早就诊不出来了,除非有吃食的残渣辨认做对照。”
“至于家丁那边,他们自己都没诊出问题,又怎么会想到让大夫去看家丁?”
钟意竹听他这么说,高高悬了半天的心也轻飘飘落下来,他凑到床沿上,把下巴搭在叠起的手臂上,软乎乎地夸了句。
“你想得真周全。”
裴穆忍了忍,嘴角却还是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钟意竹在一旁看着裴穆舒展的眉眼,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裴穆是怎么知道兽用的迷药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那样有把握,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亲自试过药量。
钟意竹不忍去想那样的可能性,却又猜到那大概就是唯一的原因。
村里人都说,裴穆生下来便克死了亲娘祖父,不受亲爹待见,整天吃不饱饭,东家摸西家捡,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吃了王猎户下给猎物的饵,昏死过去,裴木匠和田氏第一时间便找上门去想讹钱,王猎户却说他下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裴穆没多久当真清醒过来,两人这才作罢。
钟意竹见识过村里以讹传讹的威力,第一次听说时以为这是有人瞎编的。
他宁愿这是瞎编的。
钟意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裴穆的被子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裴穆,我以后会好好学做饭,给你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你不用学这些。”
钟意竹看向他,裴穆说:“明天我带你去松云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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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钟:为爱下厨!
小裴:我我我觉得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喜欢这本文的所有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大概很难坚持日更,谢谢
第23章
村口大榕树下, 赵大娘压低声音。
“钟家昨晚确实闹鬼了,我那儿媳巧珍半夜起来解手亲耳听见的,如今被吓得起了热, 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村里人是知道巧珍性子的, 老实又胆小,这样的人嘴里说出的话自是可信,有那急性子的连忙追问。
“到底是闹什么鬼你倒是说啊, 别到时候闹到其他家, 弄得村里不安宁,还得早早地请人来驱邪才是。”
赵大娘别了别头发, 高深莫测地道:“依我看驱邪倒是不用,人家冤有头债有主, 债主已经跑了,当是不会再出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债主,不会是说钟家兄妹吧?可他俩来村里不过两天, 能惹到什么冤魂厉鬼?
等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赵大娘才慢慢开始讲述。
“大伙儿都知道, 钟二老爷在府城身故,钟家小哥儿送灵回村, 之后便被留在了柳山村,那时钟家家仆传出话来说钟家小哥儿是闯了祸事才被送来村里。”
赵大娘顿了顿, 才道:“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钟家小哥儿是因为不愿意被钟家人送去讨好府衙的主簿大人, 因此才被送回村的!”
“嚯——”众人听说的版本一直是钟家小哥儿惹下祸事连累其他人要帮忙擦屁股,因此钟家其他人才没能来送葬,谁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颠覆性的反转。
“你们想想, 亲爹刚死就被逼成这样,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况且村里谁都知道,钟家靠着钟二老爷发家,就算钟老三这些年也跟着一起打理生意,哪有亲哥刚出了事就这么对待侄哥儿的?人家小哥儿又不会分他钟家家产,他们受了钟二老爷的拉拔,合该好好地找一户人家厚厚地随份嫁妆让人出门子才是,他们却做出这种事来,还转头给钟家小哥儿扣了口黑锅坏他名声,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人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前日钟家兄妹来祭奠钟老二,他们还在夸两人孝顺,三房也厚道,谁知背后竟是这样的龌龊,有人还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你说的这些可有依据?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
赵大娘当即便不高兴了,她信誓旦旦道:“这些都是钟家那四小姐亲口说的,巧珍听得真真的,哪会有假?那四小姐傻了不成造谣污蔑自家名声?”
说到这里,众人对那厉鬼的身份也都心里有数了,赵大娘舔了舔说干的嘴唇,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把声音压得很低,大白天的,硬是营造出一种森森鬼意。
“那钟家四小姐一直在叫‘二伯别杀我’,钟家那大少爷也是一个劲地叫着‘二伯’磕头求饶,巧珍还听见了铁索的声音,昨晚那场雨来得那样急,焉知不是钟二老爷为了留住两人设下的?”
“嘶……”众人听她这么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大太阳下,硬是生生打了个寒颤。
众人都想起昨日钟意竹和孙芸娘从钟家老宅离开的事,钟意竹面带泪痕,孙芸娘脸色也极差,昨日还有人说闲话,觉得莫不是钟意竹和钟家兄妹闹了起来,人家特意来祭奠他亲爹,他们娘俩却连待客的礼节都懒得做,当真是不体面。
可如今看来,怕不是两人又受了欺负才是,所以才惹得钟二老爷震怒报复。
只是终究是钟家二老爷心善,没真要了他们的命,只是给了个教训。
众人都唏嘘不已,三房恶毒,钟老太和钟老汉也是两个糊涂的,钟二老爷泉下有知,不知该怎么后悔拉拔了这一家子呢,只是可怜了钟家小哥儿,原本好好的富贵命,竟经历了如此坎坷,最后却只能嫁给裴穆那煞星,怎一个惨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