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把香丸送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摆什么脸色, 抢他生意的那个男子倒是满脸愤恨地瞪着他。
钟意竹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既然要走歪门邪道, 那也别怪他用这样的手段,道义是对着讲道理的人, 而不是对着小人的。
回到摊位上,钟意竹继续装香丸, 在这期间,也断续有客人前来。
别的倒还正常, 一粒几粒的显然是买回去自用或者送人,只有一位夫郎显得有些奇怪。
对方是新客, 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讲究, 面容算不上和善, 眼神也精明, 钟意竹给他把各种香丸都介绍了一遍后,他也没说什么,只让钟意竹把每种香丸都包一颗, 便装进篮子里离开了。
钟意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皱起眉,下意识里觉得不太对劲。
不等他多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钟意竹转头看过去,不需过多回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摆摊时的头位客人。
他笑着招呼道:“客人随便看,这次比您上次来多了不少香型,需要我给您推荐吗?”
不管什么时候,像钟意竹这样能记住客人态度又好的卖家总是会赢得好感的,更何况钟意竹长得漂亮,笑得也好看极了。
梁梦弯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她今日没跟二哥一起,带了个贴身丫鬟,本是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倒真让她遇上了。
“我正是来找你的,前次我让小翠过来西市没寻到你的摊铺,还以为你不来了。”
钟意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让客人白跑一趟,我乞巧时来过一次,许是错过了,今日货品都还齐全,客人尽可挑选。”
梁梦没看男子用的那些,把女子小哥儿用的香丸闻了个遍,最后只除开两种不太喜欢的,别的全都要了一粒。
钟意竹见状不得不提醒:“这些香丸存放使用的时间都是大致相同的,客人买这么多怕是用不过来味道便散尽了。”
“我知道。”梁梦只开了个头,她身后的丫鬟小翠便接过话。
“我们小姐就喜欢换着不同的戴,散尽了换新的便是,之前我们小姐用的香丸都是城里最好的刘家香铺的呢,也是每月换一批,小哥儿不必担心这些。”
小丫鬟的语气有些富贵人家的倨傲,不过比起许多跋扈无礼的倒是已经显得教养不错,钟意竹见得多了,并不为此觉得冒犯。
他把她们要的香丸包好递过去,笑着道了句:“客人慢走。”
小丫鬟接过香丸,梁梦却没有挪动脚步,她之前没有仔细看摊铺上的香包,也是刚刚才突然发现每颗香丸旁边的香包都是对应香丸的香型,顿觉惊喜。
她把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对应香味的香丸搭配上这样的香包也有意思极了,况且香包的绣工也是很好的,不输她常去的铺子,她点了点看上的香包:“这些香包也都给我装上吧。”
她出手阔气,一下又买了八个香包,钟意竹不仅主动抹了零头,还额外送了一个其他图案的香包。
梁梦对钟意竹的这些小巧思显然很是喜欢,她拿着香包看了看,突发奇想道:“不如小哥儿你以后来给我送香丸吧,正好刘家香铺的我有些用腻了,想换换新的,以后你每月给我送一次香丸,有新货和新的香包你也都送来,我先订三个月的如何?”
“自是没问题的。”钟意竹弯着眼睛,有些惊喜,虽然送上门要多费些事,可这样的订单对于小摊来说不仅代表着稳定的客源,甚至还有可能为他们拓展出更多的生意。
他记下梁家的位置,又仔细问了梁梦不喜欢的香味,最后和对方商议好送香丸的时间,这才笑着送两人离开。
钟意竹把收到的银角放进钱匣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他凑到裴穆跟前,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意,小小声地跟裴穆分享:“你听到了吗?我们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订单啦。”
“听到了。”裴穆拧开竹筒抵到他嘴边,“喝一口,嘴巴都干了。”
钟意竹扶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舔了舔嘴角:“甜的。”
“嗯。”裴穆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唇边的水渍,“给你泡了蜜饯。”
钟意竹堵了半上午的胸口像是也被这杯蜜水化开了,见裴穆摆出去的招牌已经吸引了来往客人,钟意竹也燃起斗志,起身回到摊位前,开始招揽客人。
裴穆依然是在旁边帮忙收钱,还多了个打包的活计,他不时看一眼不远处那个摊位,心底各种想法转了好几圈,又被暂时压了下去。
有龚老四在那头的配合,钟意竹的对策取得了十分不错的效果,一个上午下来,香丸生意相较之前来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他们带来的香丸也已经出手了一半,按照常理来说,下午的生意应当更好,他们估计也能像头次那样提前收摊。
钟意竹都已经跟裴穆说好,今天若是回去得早的话他想先去一趟钟家老宅,跟娘亲说一下绣新香包的事。
然而让他们都始料不及的是,在吃过午饭没多久后,情况突然开始急转直下。
对面经过了一早上,又想出了恶心人的新招数——
不远处的摊位后多了一个叫卖的小哥儿,对方不仅照抄了钟意竹写的“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的招牌,甚至还在摊位上放了几个一看就是紧急赶制出来的喜鹊纸袋,虽然歪歪扭扭,不年不节的红喜鹊也出现得意味不明,可用来以假乱真却是足够了。
钟意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满身的污糟,连本来的面目都被拓走,然后遮住。
一时之间,两个摊铺的人流差别变得极为明显,一个热闹拥挤,一个却冷冷清清。
已经到了半下午,他们带来的香丸却还有将近八十粒没卖出去,连龚老四都忍不住骂了几句,那小哥儿反而叫卖声还更大了些。
钟意竹默默把之前摆出去的招牌收了起来,裴穆听着那边刻意地喊着招牌上的口号,猛地站起身,却被钟意竹拉着手指止住了动作。
钟意竹抬头看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拉着他。
“别气。”钟意竹软声说。
裴穆看着钟意竹,满腔怒火全部变成了心疼。
他是从一开始钟意竹连对自己的手艺都不自信一点一点看着他做到现在的,看着他费尽心思调制香丸用尽巧思布置摊位,看着他忙忙碌碌地介绍香丸应对客人,看着他一步步攒下口碑……如今却被人以这样恶心的手段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怎么忍得下去?
他反手握住钟意竹的手:“要气,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钟意竹抿了抿唇,在某一刻当真是想和裴穆一起不管不顾把对方的摊子掀了算了,大不了不在这里摆摊,大不了直接去租铺子。
可那样就真的如了对方的意了。
等他们彻底走了,那个赝品便能毫无顾忌地替代他们,享受他们之前努力的所有成果,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就算耗也要耗在这里,看谁先耗死谁。
钟意竹看了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摊位,低声道:“要是我提前预料到这个情况,早些把那个摊位整个租下来就好了。”
集市的摊位是可以长期租用的,龚老四便是如此,只是他们之前生意没有稳定下来,每月又来得少,钟意竹便暂时没有做这个打算,没想到这便被人钻了空子。
如今他们再想租回来怕是也行不通了,对方既然做到了这种程度,恐怕也早就准备好了后手,长期租下了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