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没什么田地, 家里的营生就是靠着裴木匠给人做活。
也正是因为没有田地,早些年田氏哭穷说家里没粮吃不饱饭, 养狗似的只用些剩菜剩饭养着裴穆,村里人也挑不出什么刺。
裴穆是连住都不能跟他们住在一起的, 裴家院子后头随便搭了个棚子便算是裴穆的住处,说是因为裴穆克亲, 怕他把亲爹克死,那便是大大的不孝。
田氏更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往裴穆身上引, 在外人面前唉声叹气,说日子实在难过。
可实际上呢?光看田氏自己的孩子出世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便知道了, 裴家那哪是没有底子, 只是因为裴穆是个克亲的煞星, 不愿意花在他身上罢了。
柳山村就裴家一家做木匠活,裴老汉手艺稀松平常,人也老实, 没攒下多少家底。
裴松在亲爹刚死的时候家里确实算不上富裕,连办两场丧事,再加上他后头又娶了田氏,家底都花得差不多了。
可柳山村就他这一个木匠,赚的钱怎么也足够温饱了,后头他爱钻研,慢慢地把手艺磨练出来了,周围有些村里的人还会特意请他做活,可以说裴家的家底全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
裴松虽然干活会带着裴金,却也没把手艺全教给他,至于是裴金太笨学不会还是别的,便难以说清了,总之在他看来,家里其他几个人都是靠他养着吃白食的,如今却喊着要分家分他的银子,他怎么可能答应?
裴松虽然说着不信算命的,可他想万一呢?万一真的冲撞到他呢?总之有了这个疙瘩,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新妇进他家门了。
裴金从小被田氏娇惯着,有裴穆的对比,他便觉得爹对他们几个都是极好的,可这种想法在他跟着裴松开始干活后就变得摇摆起来。
爹总说他笨,却不跟他说清楚到底要怎么做,爹骂他,娘就说这是为了他好,让他定下心来学手艺,不要浮躁。
后头他替爹娘挨了顿裴穆的打,亲事泡汤了,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爹却觉得天经地义,只有娘时不时宽慰他,说等他好了就给他说新媳妇。
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演变到如今,他心底对裴松已经生出了不忿,这样的情绪更是在听见裴松要让他打光棍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金不管不顾地嚷着要分家,说怕娶媳妇克到爹。
裴松被气得拿了木条便要打裴金,田氏在一旁哭着劝,裴金一边躲一边求,不小心踩到笤帚上摔了一跤,右腿扎扎实实地挨了裴松一棍。
裴金捂着一年前被打折过的右腿,他想起什么,大吼一声,失去理智地喊:“连裴穆娶亲都娶得?你怎么不怕他克死你?凭什么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凭什么?”
裴金这猛地一攀扯起来,瞬间把支着耳朵听热闹的四邻都镇住了。
是啊,若是亲子娶亲便惹了煞,那裴穆已经娶了亲,裴木匠怕是也危险了。
毕竟之前裴木匠他爹就是在裴穆娘亲生产后过世的,若是哪日钟家小哥儿再传出个喜讯来……
嘶……
裴家那边裴松因为裴金的顶撞气红了眼睛,直嚷着要把他赶出家门,裴金仗着是长子,又有田氏撑腰,还在闹个不停,村里却已是神神鬼鬼地传了起来。
十九前年的旧事被人重提,众人越传越玄乎,都说等钟家小哥儿生了孩子,怕是小哥儿和裴木匠都得没了命。
有人帮钟意竹说好话,说钟家小哥儿有钟二老爷护着,丢不了命,只是裴木匠那边怕是就在劫难逃了,裴穆本就克亲,裴家还有这样的煞冲撞着,这恐怕是个死局啊……
可那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能管着人家钟家小哥儿不让生孩子吗?
这日,钟意竹正在院中挑豆子,突然便被敲响了门。
门板砰砰砰地响着,震得旁边地上的细尘都扬了起来,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钟意竹没有动作,片刻后,田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
钟意竹走到门前,依旧没有开门:“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你找裴穆说,他回来了我让他去你家。”
田氏却因为他的话怒气更胜,尖声喊叫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他来我家做什么?来我家做什么!若不是他这个煞星我们家怎么会被搅成这样?都是他带来的煞,都怪他!他已经不是裴家人了!他永远也别想再来了!”
恨到极处,她狠狠地踢了一脚门,却反而踢得自己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脚“嘶嘶”地叫着。
见钟意竹始终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一张纸被裹在石头上扔过院墙。
田氏恨恨地说着,言语极尽恶毒。
“我们已经和裴穆那畜生断亲,从此他和我们裴家再无瓜葛,他以后要克也是克你和你娘,克死亲娘祖父还不够的畜生,如今竟又来克他亲爹,克我的儿!畜生东西,怎么不死在外头……”
那日田氏被裴金说的那句话提醒到,后头又去找了一次朱先生,惶急地问他是不是裴穆导致的,把裴穆分走是不是就能解煞,朱先生却说给她家泄露的天机已经太多,再说连他也要受累,让她自己参悟。
他说得不清不楚,田氏便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从金儿被退亲到如今家里闹成这样,都是从裴穆回村开始的,一切的因由都是裴穆!
她回到家便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臆想的说给裴松听,她从前只是贪图裴穆手上的钱和免了的人头税,如今看来,裴穆便是个没出息的,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到裴穆的钱,能沾到的好处也就只有那一点人头税了,那一点钱哪有他们的命重要,早早与那畜生断绝关系才是正道。
对于裴穆,裴松一直都是打心底里厌恶,他扔了他一回没扔掉,又总不能当真亲手弄死他,便当条狗一样养着。
可他的命实在是大,竟连那样都活着长大了,后来把他送去战场,他们都觉得他会死,可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既是这样,他给了他命,他就得报答他才是,所以田氏撺掇他去找裴穆要钱时,他觉得理所当然。
也正是那日,他看着裴穆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裴穆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被吓破了胆,又觉得愤怒,他是他爹,他怎么敢!
后来裴穆没动他,只打断了裴金的腿出气,他便又觉得裴穆还是不敢杀他的,他始终是他爹。
于是他们和裴穆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他不去主动招惹,却任由田氏他们去试探裴穆的底线。
他养了裴穆十几年,总归得拿点好处回来。
听了田氏的说辞,裴松起初并不想同意,他把所有的事都怪在裴穆头上,可事实上,他最清楚自己的爹和裴穆的娘是怎么死的,那和所谓的煞又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觉得不必怕,可也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田氏念叨太久,念得他夜里忽的就梦见了爹和那个女人。
他们一个面目狰狞地想要咬死他,一个面露迫切地把他唤到跟前,却突然卡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裴松满头大汗地醒过来,第二天就让裴水去请村长过来。
他对着村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和裴穆断亲”。
大晏重孝道,子女想跟父母断亲,只要父母不同意便不可能实现,而且这样的行为也会被视作不孝,而反过来若是父母想跟子女断亲,则是不需要子女同意的。
对于这种事柳有宗向来都要劝人三思,可这次他却只沉默了下,便让人去他家取纸笔来,当场写下了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