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看着他水濛濛的眼,凑上前轻轻碰了一下。
“傻瓜,大夫都说了我能好,怎么还哭。”
钟意竹吸了吸鼻子,眼泪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下来:“我不知道……”
裴穆垂下头细细密密地触碰他的眼角,腮边,再到鼻尖,嘴角。
他吻过每一滴泪流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他一遍遍地安抚着钟意竹,一遍遍向钟意竹确认他的存在。
钟意竹被圈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间都是裴穆身上的草药味,他伸手揽住裴穆肩背的下一刻,就被更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像幻梦般浮过脑海,钟意竹茫然漂浮的一颗心在此时此刻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真切地重新拥有了面前的这个人。
……
晚些时候王平安夫夫来了一趟,两人听说喝鸽子汤补身体,抽了空去隔壁村孙阿婆家买了只鸽子,特意去买来打算等裴穆醒了给他炖汤,却不料正巧被裴家钻了空子。
两人都有些后怕,谁也没想到裴家那几人能如此丧尽天良,是他们大意了没有留人,还好裴穆几人没出事,裴穆也醒了,不然他们罪过便大了。
两人照旧是探望过裴穆,便把鸽子留下走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跌宕起伏的,两人虽然去了客栈大概也没休息好,钟意竹没有硬留他们,只说等裴穆大好了再请他们做客。
王平安和陈小容都笑着应好,看裴穆如今醒来没有大碍,他们也同样发自内心地替这对多灾多难的小夫夫感到高兴。
裴家的晚饭吃得丰盛,为了庆祝裴穆醒来,孙芸娘特意做了菜肉饼,又熬了一锅青菜粥,炒了几个小菜,照顾何阿公牙口不好还做了软烂的炖肉。
不得不说,孙芸娘做的菜肉饼是当真很好吃,和钟意竹新婚第二天做给他带上山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可裴穆也只吃下去两个,远不到他平日里一半的量。
裴穆的唇是凉的,平日像个火炉一样的人,如今这样定然是遭罪难受的,可他什么也没说。
钟意竹心疼得自己也没吃下去多少,把孙芸娘看得在心底直叹气。
一餐饭吃得平和也温馨,吃完饭,钟意竹洗碗,裴穆便在旁边陪着他。
孙芸娘趁着天没黑先回了钟家老宅,如今让何阿公住下已是勉强,宅子里是怎么也腾不出给她住的地方了,好在裴穆已经醒了,不用熬人照顾,她也能稍稍放心些,等明早再过来就是。
外头的院子里,何阿公在给裴穆煎晚上要喝的药,等裴穆喝完药之后,何阿公也进了杂物房休息。
裴穆和钟意竹洗漱完回了卧房,裴穆躺在床上敞着衣裳,看钟意竹凝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身上的伤口涂药。
这些小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换他自己几下便能抹完了,可钟意竹在意得很,生怕他疼,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上完一处药他就凑过去吹一吹,鼓着腮帮子,看着很孩子气,又很让人心软。
裴穆没被人这样用心细致地关爱过,细细密密的痒意从钟意竹吹气的地方一路传到心间,把那里泡得酸软一片。
屋内的烛火被点得很亮,裴穆注意到钟意竹在盯着自己那些陈旧的伤疤看,伸手过去挡了挡他的眼睛:“不好看,别看了。”
手心被柔软的睫毛刮了刮,钟意竹应了一声,把他的手拉下来,继续认真地上药。
裴穆静静地用眼神圈着钟意竹,擦完药,钟意竹收拾完便熄了烛火,挨在裴穆身边躺下。
周围很安静,若不是鼻端的药味,这个夜晚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钟意竹不放心地又摸了摸裴穆的额头,怕他再次起热。
裴穆把他的手握住:“没事的,我身体很好,而且阿公也说了这药在我身上比旁人见效快,别担心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钟意竹应了一声,却在黑暗中迟迟没有睡意。
他一夜一日没有合眼,本该困极了,可他闭上眼就是裴穆昨晚躺在医馆床上怎么唤他也没有回应的场景,他脑海里仍旧绷着弦,只有身侧温暖的躯体能驱散他的恐慌。
他怕影响到裴穆休息,没有动,也没有翻身,就连伸手去探裴穆额头的温度也是隔了许久。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裴穆翻了个身把他圈进怀里,既心疼,也拿他没有办法。
钟意竹不敢乱动,怕蹭到他的伤口,只紧张得小声说他:“你躺回去,别乱动!我吵醒你了吗?还是伤口疼得睡不着?”
“不疼,我受过比这严重的伤多多了,这不算什么,我抱着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钟意竹不说话,裴穆说:“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片刻后,钟意竹蜷了蜷身子,往他颈窝里凑了凑,闷着声音说:“那你难受要叫我。”
“嗯。”裴穆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那我明早醒来你也要好好的。”
“好,我保证。”
裴穆一下下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钟意竹抓着他的衣裳,在他的呼吸里闭上眼。
意识一旦松懈,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只在片刻间就陷入了沉眠。
裴穆等人睡着,才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是他把他吓坏了。
他说过要护着竹哥儿,最后却是倒过来,变成了竹哥儿护着他。
他问竹哥儿花了多少银钱时,竹哥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镇上的医馆医不了没收多少钱,只要到时候多付些诊金给何阿公就好。
可他分明看见小哥儿之前悄悄地把贴身的银票放回钱匣,为了救自己费尽心机,甚至把拿来开铺子的银票都带上了,这背后的孤注一掷钟意竹没有说,若不是偷看到,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裴穆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背,看他睡梦里不安稳蹙起的眉头慢慢松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他才够。
当真是个小傻子。
幸好他命硬挺了过来,不然这么好的小傻子以后被旁人欺负了怎么办,又心软又好哄,没有一处不招人觊觎。
大概是中了毒神志不清,某些时刻他甚至开始感谢起裴松来,若不是裴松那样畜生,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长成如今的模样,遇到钟意竹。
夜渐渐深了,裴穆把钟意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下头碰了下他舒展开的眉心,这才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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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8章
第二天, 裴穆的症状果然好了许多。
钟意竹捧着裴穆的脸仔细看他的唇色,那里面的青紫色已经比昨天又淡了些,裴穆的脸上也更有血色了, 钟意竹凑过去在他伤口处吹了吹, 眼眶忍不住又有些热。
裴穆简直拿这个小哭包没办法,抱在腿上轻言细语地哄,钟意竹觉得自己不争气, 还反过来要病人照顾, 索性跑出去帮忙煎药了。
裴穆今日恢复了些力气,便出去在院子里走了走, 钟意竹一双眼睛跟着他转,最后又跑过来扶着他。
天气暖和, 又有太阳,两人转到了后院, 孙芸娘刚给钟意竹的宝贝菜浇完水,拎着空水桶准备回转。
见两人过来, 孙芸娘想起什么,对裴穆道:“对了, 你的弓箭和砍刀那些我帮你收起来了,还有个竹筐是装着猎物吧?捆得结实我也没细看, 你得空去看看怎么处理,昨日清晨我过来时你们后门都没关, 东西都散落在外面, 幸好没叫人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