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商队的人经过,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裴穆的肩膀,不吝夸赞道:“小兄弟好射术,多亏你,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后头就是林子,说不定真让那孙子跑了。”
裴穆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大汉还想抓着裴穆问他在哪学的射箭,却被旁边有眼色的人扯走了。
裴穆扭过头用嘴唇蹭了蹭钟意竹冰凉的耳朵,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今晚见了血,小哥儿定然被吓坏了,他把披风的兜帽往前拉了拉,遮住了钟意竹的眼睛,耐心地哄他:“待会儿什么也别看,免得做噩梦。”
钟意竹抬眼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两人来到村里空地上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商队的人,村里的人也在另一边挤作一团,正在悲悲切切地哭诉这伙人是怎么抢了他们的孩子逼他们在商队的饭食里下药的。
偷袭他们的人几乎都挂了彩,全被捆着堆在空地中央。
其中数董四方下手最重,那人的手臂几乎被砍断,已经晕死过去,其次便是裴穆这边被一刀戳穿肩胛骨的,还有一个被裴穆射穿腿的,都在呜呜哀嚎着求饶。
打眼看过去血呼刺啦的一堆,村里人都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说为了孩子不得已,而且这些人说了只是抢货,没说要杀人。
钟意竹听得从心底里发寒,这些村民听上去无辜,可若不是他们识破了阴谋,这个商队大几十人,背后几十个家,或许就要因此家破人亡。
越货杀人,村里人当真想不到吗?还是这些人也答应了要分他们一杯羹呢?
钟意竹向来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的去想,可若当真是被胁迫,向他们求救难道不比信任这些强盗的良心更靠谱得多吗?
他们是在进村子后才发现不对的。
钟意竹安顿好后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发现这户人家挂衣绳上晾了娃娃的衣裳却没看见娃娃,他起初只以为是娃娃被带去省亲了并没多想,可衣裳被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拿去给主人家时,对方却像是被惊了一跳,连忙向他解释起娃娃的去向,几次都差点咬了舌头,前言不搭后语。
这下不止是钟意竹,旁边的裴穆也轻轻皱了皱眉。
两人一起去找了董四方。
董四方不愧是能把商队做这么大的人,听了两人的怀疑,他仅思索了片刻,就叫人去暗中叮嘱不要吃喝村里人给的东西。
他让手下去做了探查,果然发现了村里的不对,对比村里已有的人户来说,孩子的数量太少了。
像这种大商队,商路都踩得熟,不会贸然去不熟悉的村子投宿,这个村子是商队之前来过几次的,称得上熟门熟路,因此一开始众人都没多想。
虽然前头遇到了心怀不轨的那拨人,但那总归只是猜测不是定论,一行人对于接下来的行程提高了警惕,却差点在熟悉的地方栽了跟头。
都说灯下黑最难被发现,这一次便是如此。
也就是裴穆和钟意竹不是商队的人,心思也敏锐,才抢先发觉了不对。
董四方沉着脸,既然对方这么费尽心机要对付他们,他就让他们如愿好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将计就计。
董四方提起要不要把钟意竹送来和王管事几个不会功夫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被裴穆拒绝了,除了他自己,他信不过任何人。
裴穆看了眼被商队的人拿着刀团团围住的这群恶匪,一共不到二十人,手段却阴毒得让人背后发寒,不管是之前假装落魄商人想混进队伍还是今晚胁迫村民给他们下药,他们最后的目的都是杀人抢货。
按照董四方早先跟他们说的,这附近三十里是有一个不大的寨子,不过里头人不多,也不敢招惹他们这样的大商队,只靠收些小商户或者行人的过路钱过活,算不上穷凶极恶,这群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之前竟没听到过消息。
另一头,董四方显然也不耐烦听村里人的辩词,手下跑过来说已经找到了被迷晕堆在一个废弃屋子里的小孩后,他便一挥手让人去领孩子,然后便扛着刀往裴穆这边走过来。
见裴穆把钟意竹藏在背后遮得严严实实,他顿了顿脚步,把还沾着血的刀拿下来,往身后藏了藏。
“裴兄弟,还有弟夫郎,今日算是我董四方欠你们一个人情,但凡之后有用得上我董四方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董四方说到做到,绝不推脱。”
裴穆摇头:“董老板不必如此,我们和商队的安危系于一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其实裴穆也存了一点私心,他们从曲州府回来时还要经过这条路,若真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那还是趁早剿灭了为好。
钟意竹也说:“董老板言重了。”
董四方挥了下手:“不必谦虚,我董四方恩怨分明,有仇要报有恩也要偿,绝不是空话,你们记着就行。”
董四方看了眼那边重伤的两人,原本之前只是欣赏两夫夫聪明敏锐,这下是真起了惜才的心思,有这样好的身手和对危险的嗅觉,若是在商队里压阵简直再让人安心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裴穆道:“若我没猜错,裴兄弟二人也不是去探亲的吧?既都是做生意,裴兄弟可有加入我们商队的心思?我不给你结死工钱,你可以投本钱进来分红,裴兄弟可要考虑一下?”
裴穆怔了怔,董四方继续道:“我也不和裴兄弟绕弯子,商队每年往返两趟,辛苦是辛苦,但是我保证你到手能有百两银钱,若你投的本钱多,到手更多。”
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董四方开出的条件当真是给足了诚意,他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却也没找理由搪塞,应得诚心:“多谢董老板抬爱,不过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家中情况复杂,我不放心留夫郎一人在家。”
董四方点了点头:“既是这样我也不强求,裴兄弟若是计划有变随时来找我我都欢迎。”
说话间,那头有商队的人来找董四方,董四方和两人点了点头跟着人走了,裴穆看了看四周,对钟意竹道:“我去把车赶过来,今晚大概都得在这儿歇了,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出了这种事,商队定然要派人守在这儿看着这些人,而且也没人敢再住在村民家,商队已经有人把载着货物的车往这边赶过来了。
钟意竹应了一声,和裴穆一起回去赶车过来。
裴穆在车厢里把棉被铺好,看了眼外头守夜的人充足,于是便进了车厢抱着钟意竹一起躺下。
裴穆太高,蜷着腿难受又占位置,索性半靠在车璧上,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
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让钟意竹一个人睡定然是睡不着的,本想着跟着大商队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没想到偏偏撞到这样惊魂一夜,裴穆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顺了顺小哥儿的头发。
钟意竹则是在想刚刚董四方对裴穆的招揽,董四方的商队成熟,这几天下来他也大概知道了他们运的都是丝绸布匹,等到了北边府城正好是春夏之际,这批货能带来的收益甚至不止是翻番,而且到时候他们还会从北边贩皮毛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大笔钱。
旁人想搭线都搭不上,裴穆若是愿意,把手上的银钱投进去能得到的收益,或许比做香料生意要暴利得多。
只是太辛苦,也太危险。
钟意竹往前抱住裴穆的腰,问出了想问的话:“若不是我,你会去吗?”
裴穆还这么年轻,正是闯荡的时候,他也有本事,才能被大商队的老板看中,这是不可多得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