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4)

2026-06-25

  祁明景放下袖子,没接他的话,只问:“脉象如何?”

  季忱只得躬身回话:“殿下脉息柔缓。诸如心悸气短、畏寒、目眩,皆是体虚所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当好生静养。”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一直用的药方无效,大可停了,臣重新为您拟一个调理的方子。”

  两人一站一坐,季忱微微弓着腰回话,视线只轻移就能看见祁明景的侧脸。

  冷淡,秾艳,脖颈雪白。

  季忱进太医署才两年,资历尚浅,便被安排给长公主诊脉。这两年下来,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这位长公主并不像外界传闻、甚至贵妃娘娘以为的懦弱、胆小、没主见。

  他甚至时常看不透,这位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譬如此刻,听完了他的断脉,长公主殿下只略一点头,“如实记录即可。”

  “是。”

  离开前,季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公主殿下端起釉白的茶盏凑到唇边,茶水湿润了她的唇瓣,泛着四月春桃一般的嫩红。

  季忱眉梢一跳,不敢再看,匆匆离去。

  -

  佛门圣地,春夜梵静。

  山风卷过,拂过祁明景伏案抄经低垂的眉眼,也掠过长廊尽头,萧元戟身着护甲走过的挺拔身影。

  “哒!”“哒!”——

  护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停在贵妃院门外。萧元戟和随从取下身上武器,被太监引着来到院中,贵妃程蔓菁早已领着三皇子祁仲尧在此等候。

  萧元戟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臣萧元戟,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贵妃闻声扭头,笑逐颜开,对身边三皇子道:“将军请起。尧儿,这位便是你长姐的准驸马,你未来的皇姐夫了。”

  萧元戟能感受到,十五岁皇子的视线放肆又无礼地将他上下扫荡一圈,那眼神像在打量所属物,或者心仪的玩具,令人十分不悦。

  “姐夫果然一表人才,我就知道,母亲定为皇姐选了位好夫婿,毕竟长姐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呢。”祁仲尧笑眯眯地说。

  贵妃也是笑了笑,语气温柔:“本宫怎会叫她受屈呢。”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仿佛在澄清或者反讽什么。

  萧元戟缓缓站直,安静听着,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回京之前,他已把几位皇子的底细摸清楚。泰羲帝如今有三位养成的皇子:贤妃所出的太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有一个婕妤所出的四皇子。

  婕妤原本不过普通宫女,是泰羲帝醉酒临幸入了后宫生了皇子,母家一介平民;贤妃乃是世家所出,二皇子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太子党一脉势力在朝中已是枝繁叶茂,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皆有死忠。

  唯有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朝中已有势力,军中却无人。

  这是萧元戟精挑细选的路。

  “娘娘、殿下,臣非狂妄之徒,恕臣多嘴,近日见到长公主似乎身子不大好,不知公主殿下眼下如何了?”萧元戟微微皱着眉,似乎很为未来妻子忧愁。

  三皇子张口就来:“皇姐是这样的,病……”话刚出口,他猛地一顿,连忙改口,“不过是略有些体弱,没什么问题的。”

  贵妃接过三皇子的话,语气无奈:“萧将军方回京中,许是不大了解。这孩子打小体弱,也是被我宠坏了,精心地养了这么多年,身子骨却仍是没有起色。太医署的平安脉月月请着,没甚大问题。”

  萧元戟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三皇子。

  祁仲尧年前刚满了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脸颊圆润,指节饱满,养得面如冠玉,比起长公主,他似乎才是被贵妃“精心养着”的那个。

  且提起长公主,这母子二人语气里,半分忧虑也无。

  见萧元戟不吭声,三皇子转转眼珠,凑过去压低声音,带了点邀功意味:“萧大人,你莫非是担心皇姐身子骨?你且放心吧,保管没事!且母妃已经在想办法叫婚事再提前了呢,保管叫你抱得美人归——”

  “尧儿。”贵妃冷着脸,打断了祁仲尧。

  某个念头,在心底缓慢浮现,随着心绪一皱。

  这话,不像是在说亲姐,倒像是在说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

  萧元戟抬眼看向贵妃,故作疑惑地问:“娘娘,殿下所言是何意思?”

  贵妃不着痕迹瞪了一眼三皇子,轻轻叹气:“罢了,本就是预备同你商量的。萧将军,你看这婚期,若是仍旧往前提三个月如何?皇上那边,本宫自有法子去说。”

  贵妃心里清醒的很。这位新晋的奉国将军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只有长公主和他的婚事落定了,生米煮成熟饭,她才敢放心相信,这人已经被拉到自己这边。

  萧元戟拱手:“臣,听凭皇上、娘娘安排。”

  贵妃含笑的嘴唇僵硬一瞬,心里暗骂,滑不溜秋、冷硬如冰。这个萧元戟,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

  次日,祁明景连夜抄好的佛经被送往佛像前。这日,他停了一天的药。

  傍晚时分,祁明景又召季忱前来诊脉。

  “……殿下的脉象虽然仍然细缓,但比起昨日竟好了些许。”年轻的太医挠了挠头,显然很好奇:“殿下,请问您昨夜做了什么?用了什么特别的方药?”

  祁明景伸手,替他翻开一页空白脉案,“季大人请坐。”

  季忱受宠若惊,连忙坐下:“是,谢殿下。”

  “大人如实记录便可。”祁明景刚开口,季忱连忙拿起笔,侧耳等着下文。却听长公主殿下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昨日只是抄了一夜的经书罢了。”

  “……?”季忱提笔茫然。竹节似的玉骨在他面前桌面上轻敲,季忱听见长公主清冷的声音提醒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提醒:“季大人,如实记录。”

  ……

  一连两日,季忱日日前来诊脉,次次都惊觉,长公主殿下的脉象果真逐渐强壮。季家世代行医,他自然不会相信长公主说的“抄佛经能调理身体”,反而有了个推测——殿下必然秘密找到了可以调理身体的方子。

  隔日,就连泰羲帝也发现祁明景脸色较之往常红润些许。太子紧跟皇帝身后,端详片刻,笑着开口:“皇姐,孤瞧你脸色比前几日略好,看来这玉兰寺果得佛祖庇佑。”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受惊般垂眸、红了耳廓,声音轻柔和缓:“……幸得佛祖和父皇保佑,许是这几日诚心礼佛的缘故。儿臣这几日瞧着父皇主持祭祖大典,也想为我大祁先祖做点什么,可惜不如大人们有文采,便只能在屋中抄写经书,替父皇供奉佛祖。儿臣瞧着,父皇这几日神采英姿,想必也是祖宗显灵。”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泰羲帝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后宫妃子和太监大臣们极有眼色,连忙跟着奉承开来。一时间,满殿都是鼓吹礼佛灵验、盛赞佛祖眷顾今上的声音。

  萧元戟作为随驾备御使,敛了气息在人群末席,将祁明景所说的话听在耳中。

  礼佛能叫人身体康健?简直天方夜谭。

  若是礼佛有用,边境那些流民、难民都应该日日念经颂佛,祈求佛祖赐他们良田安宅;若是礼佛有用,被俘受辱的将士应当放下屠刀诵经,祈求佛祖显灵,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礼佛有用,佛祖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当是斩昏聩、平冤屈,开太平。

  萧元戟握着手中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玄衣站在满堂香火里,宛如一尊融不进这盛世假象的煞神。

  他半抬起眼,望向寺庙中那尊巨大的佛像。

  石佛眼眸半闭,无悲无喜。

  祂的视线,不曾往这尘情投入半分。

 

 

第3章 朝令夕改

  浴佛节后,帝驾回宫。

  之后整整三日,长公主都在长平殿中闭门不出,专心抄经。直到第四日,皇帝身边的太监王怀亲自传旨,泰羲帝命长公主前往鸾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