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18)

2026-07-01

  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人愿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污名,因此束手束脚,不少行大事者都吃亏在这上边。

  宦官掌权更是其中最吃亏的,即便政绩斐然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他从来没想过做皇帝,只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不用仰人鼻息,要天下人喜他所喜,悲他所悲。

  他做到了,并且稳坐了十年。

  行事前高文征曾为自己卜了一卦——坎下,大凶。

  他明白此时用兵仓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但他就是要行,他不信“穷途末路”,他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行过许多险招,杀过很多惊才艳艳之人,就连当年如日中天的裴琮云也死在他手中。

  萧氏最尊贵时,辋川一族最鼎盛时,都败在他的手中。

  如今仅凭一个末路皇子和一个族人尽灭的余孽,便想力挽狂澜,哪有这么容易。

  那一卦,他要送给萧律铭!

  就算他死,他也要给大宗备下一份厚礼。

  看守乾清门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门,连滚带爬到高文征脚边。

  “太傅!”太监带着哭腔说:“派去重臣府邸的人都没回来,本来被东厂堵在门内的北镇抚司也不知怎么出来了,萧律铭带着京郊大营的士兵已经杀到后右门,禁军根本拦不住,马上就要到乾清门来了。”

  殿中留守小太监躁动起来,惊慌的左右环顾。

  萧律铭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高文征狼子野心,挟持天子,不知情者此刻缴械退开,可饶性命,再有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一阵兵器落地声,乾清门被攻破了。

  寒风呼啦一下吹进开,吹开他鬓间白发,高文征神色平稳扶椅起身,缓慢将对襟抿起,迎着刀声火光迈向殿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小太监吩咐。

  “把椅子给我搬过来,让陛下陪我出来坐坐。”

  萧律铭携圣旨勤王,禁军挡不住锦衣卫和京郊大营的兵,方通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兵在回各衙门的路上又踅回来,不参战,只救火。

  千军万马齐齐涌入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片混战。

  高文征安然端坐门口屋檐之下,身侧是几个贴身保护的东厂番子,萧文帝被他摁着跪坐脚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染玉阶,禁军和东厂番子寡不敌众,局势很快明了,残存者渐渐回拢至高文征身前。

  胳膊中了一箭的黄柳青持刀挡在高文征面前,已然是穷末路了。

  胜负已分,场面渐渐安静下来,萧律铭手中龙渊辨不出原来颜色,枪尖直指高文征,雪片落于长睫。

  “高贼,你已走投无路,放开陛下,我留你全尸。”

  “萧律铭啊……”高文征掐着萧文帝的脖子提起,缓慢说:“十年前,湟川兵败,我将你送去,原是叫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或许你是天命,但没有用。”

  萧文帝冻得发抖,他本就白,一直趴在砖地上指节都冻得通红,喉结滚动,咳嗽被掐憋在胸间。

  萧律铭心提到胸口,双眼追随着,枪尖落下,他没法掩饰自己的关心,翻身下马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放开兄长,我放你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吗?”

  高文征阴鹜的人眼角弯起,盯着萧律铭说:“萧律铭,我败了,但你也没有赢。”

  萧文帝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萧律铭咬牙切齿,高文征说:“英雄抵不过迟暮,倘若我再年轻十岁,你回不到金梁,也进不了皇城。”

  “英雄迟暮?”萧律铭抓着枪向前进了步,“你也配!”

  “咔哒”声连成一片,高文征身后的弓弩手中的弩箭齐齐上膛,对准萧律铭。

  雪落在脸上冰凉,萧文帝视线朦胧,扭头看向萧律铭的方向,艰难又几不可查的摇头。

  高文征败局已定,萧律铭也长成明君的模样,他也该安息了。

  高文征面相萧律铭,感慨又阴毒地挑衅着:“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实,我的那些故人,萧氏一族,辋川一族,宁氏一组,崔氏一族,什么“金梁四杰”皆是手下败将,崔元箴与我纠缠半生,博得一身污名,又剩几分得意。其余人更是,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里。我风光过、享受过、一人之下过,这天底下如我这般的能有几个,由生到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今日大限将至,是天命要收我,不是你。”他狠狠盯着萧律铭,脸色转青,望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文帝。

  “成也萧偲筵,败也萧偲筵。”高文征怜惜地看向他,那眼神有欣赏又有狠毒。

  “筵儿啊,你就陪我一起上路把。”

  萧律铭再顾不得对着自己的弩箭,持枪冲上去。

  黄柳青持刀挡在面前。

  嗖——

  弩箭擦过萧律铭脸颊,穿过禁军围护的空隙,精准钉上高文征的眉心,他最后一句话还噎在喉结未发,身体便倒下了。

  龙渊送出挥退黄柳青,萧律铭将跌落的萧文帝捞在怀中,足跟蹬地转了方向爆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跃入盾牌后,弩箭紧接而至,盾阵合闭尽数挡下。

  萧律铭下令:“杀!”

  顷刻间万箭齐发,不过这次是相反的方向,黄柳青等一干逆贼被射成刺猬,他瞪着眼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什么。

  萧律铭用狐裘紧紧裹住萧文帝,顺着他瘫坐地上,幸好只是昏迷,赶忙望向东侧回廊之下。

  裴闵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如水的月光,平和的与他遥遥相对。

  裴氏一族出则为将入则相,君子六艺他习过,弓他拉不动,但弩还是把的住的。

  他是文臣也是武将,是天子能依赖之人,他不等帝王凯旋相迎,他来帮帝王凯旋。

  裴闵视线缓慢落在高文征的尸体上——那一箭,正中眉心。

  百步穿杨是裴氏家学,“能死在父亲教我的箭下,是你的福气,高太傅,祝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烈刑凄苦。”

  他望向东方,大火扑灭,晨阳初生,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

  街头百姓向往常一样开门提着礼盒走亲戚,街道上车马渐多,逐渐热闹起来。

  祝宥立在正阳宫前,帽檐上已经结了冰,若萧律铭不成,他便以死殉道绝不侍奉新朝。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身上,脚步声匆匆沿甬路而来,长喜满面喜色地来说:宁安王已平息叛乱,正在宫中侍奉陛下。

  祝宥盯着他,怔愣半晌,紧绷了一宿的那根弦终于端了,腿一软跌坐雪地。

  “祝部堂,您这是……”长喜扔了拂尘跪下去扶。

  “没事。”祝宥坐在雪地里大笑出声,笑着往后仰躺下去,微风吹下屋檐雪沫,金光点点细碎地落在脸上。

  明日当空,祝宥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高兴,从此之后他所择之主将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百姓有救了。

  长喜见他狂笑着在雪地里打滚,眨了眨眼,半晌后也跟着笑了,君子纵情,他俯身拜了拜退下。

  祝宥听见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即便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待脚步落到耳边时翻身爬起来,紫袍上沾着雪,兴奋的说:“殿下,此次相见,我终于不再失意,我有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恭喜大学士,如愿以偿。”康舍提迦微笑着在他身前蹲下,为他掸掉帽翅上的雪,掌心盖在额头,化掉那里的冰。

  “差点忘了。”祝宥眉眼弯弯,坐姿转跪,对康舍提迦重重磕头。

  “多谢殿下救我大宗于危难之间,我替大宗这黎明苍生谢你造就浮屠之恩!”

  康舍提迦低垂长睫,唇边的笑依旧淡淡的,他膝盖点地,明亮绸缎披挂落于血上,由单膝转成双膝,对着祝宥深深磕了个头。

  双人对拜,身后是赤色宫墙。

  祝宥一怔,慌忙膝行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这世间除了佛祖,无人能受康舍提迦如此大礼,就连君主,他也只行平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