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宥盯着对面四方使臣的席,在乐声中说:“这次北鞣和南凉都没有来。”
裴闵放下筷子也望向对面,“北鞣等这个消息很久了,萧律铭登基后不可能再去戍边,他们怕是要有动作。”
“这是预料之中,与北鞣这战避免不了的早晚都要打。”祝宥眉头紧着,“我只是没想到,南凉竟也不来,这一南一北若同时发难,大宗怕是……”
“户部没有钱了。”裴闵说。
“工部也没有那么多兵器。”祝宥道。
“嗯。”裴闵肯定了目前的困境,倒了杯酒跟他碰杯。
康舍提迦没有参加宴饮,祝宥低头喝酒余光瞥见他的位子,迟疑下问:“你们真的打算,登基大典之后,放佛国殿下回神山?”
现下四面楚歌,战争一触即发,康舍提迦留在大宗,会是关键时候保国的筹码。
裴闵唇角扬起一点,目露狡黠,“谏之兄长是希望他离开还是不希望。”
祝宥听他问的奇怪,“为了大宗,我知道该留下他,但出于私心,我希望能能放他离开。”
他有些动容地说:“我们已经扣留他太久,不该再将大宗的兵灾战祸牵涉到他身上。”
裴闵笑了,“谏之兄长还是太善良了,你放心,陛下从未打算食言。归期已定,后日便走。”
祝宥:“这么快?!”
“是啊。”裴闵说:“佛国的使臣早就定好归期,若非这登基大典还留不到今日,想必收到了不安的风声,归心似箭。”
“谏之兄长若有时间,去看看殿下吧,他会很高兴的。”
裴闵再说什么祝宥都没有听见,骤然得知康舍提迦定了归期,他心绪不宁,未等饮罢就提前告退,从文华殿出来漫无目的顺着甬路走,不知怎么就到了清觉宫外。
清觉宫今日同往日不同,隔老远就能听见宫墙内传出喧闹,守门的比丘不在。
祝宥提衣跨进宫门,怀中抱着经书地小沙弥看见,赶忙来为他引路。
祝宥环顾宫中来往僧人,怀中都搬着经书佛宝,“你们这是在收拾行李?”
“是的。”小沙弥回:“殿下已经定了归期,师父们说时间仓促,要我们仔细着收拾。”
可能是琉璃塔喧闹,康舍提迦没在里边打坐,坐在池塘旁的树荫下为苏摩那梳理羽毛,祝宥远远站定,小沙弥弓腰行礼后下去了。
清风吹皱池塘,祝宥看着那道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开始时,确实是他呵护开导着这个孩子。
可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关系对转,每当他失意、疲乏、心情不悦时,康舍提迦总能第一个发现,及时的为他送来解惑清心的真言。
清觉宫,或者说康舍提迦这个人,是他在劳心劳神政务间的一片净土,如同传说中须弥山外的香海,广纳百川包容着源自尘世间一切的疲惫。
康舍提迦不经意回头,见祝宥就像梦境般站在远处,瞳孔睁大随即笑了。
身后是萧瑟的寒林,他瞳孔颤了下,振臂叫苏摩那飞上枝头。
鹰啼将祝宥思绪拉回,他望向走来的康舍提迦,躬身拜道:“殿下。”
“大学士。”康舍提迦微笑,目中透出怜惜:“你看起来,很悲伤。”
祝宥笑了,“怎么会,新皇登基,殿下也得偿所愿,我高兴都来不及,听元濯说你后日就走,我来拜别。”
“你不来,我也要找你。”不知道是不是祝宥错觉,他觉康舍提迦的视线实证落在他唇上,不灼热却有温度。
他不自在地抿了下因喝酒而染了绯色的唇。
康舍提迦注视着他说:“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他摘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鹰哨,手臂环过脖颈,手腕温热皮肤擦着祝宥耳垂,令其染绯色。
祝宥的心不知怎么猛跳起来,在康舍提迦松开手时退后半步,拜了拜,这时才看清脖子上坠的是苏摩那的鹰哨——康舍提迦曾说过,只要有鹰哨,金梁城内无论苏摩那到了哪里都能唤回。
康舍提迦仰望树枝上梳理羽毛的苏摩那,瞳孔映着清澈蓝天,犹如世间最美好的圣地。
“我曾想把你放在心里,可心若起你,便不清净,不清净的心又没有资格放你。”他说着,极轻笑了,带着点苦涩。
风吹动祝宥鬓发,眉头极轻蹙起,两榜进士出身的他却听不懂这话。
“我把苏摩那留给你,还有一本我手抄的佛经。”他抬手,苏摩那从高空滑落在他手臂上,收了宽厚双翼。
他将苏摩那递过去,在祝宥怔愣间说:“此后你若想我了,就吹动鹰哨,唤他便是唤我。”
“这怎么行……”祝宥推辞,“海东青是神鸟,佛国至宝。”
康舍提迦摇头,微笑着说:“众生皆为表象,苏摩那才是至宝。”
祝宥更加难懂,康舍提迦今日的话似乎比平常更为深奥。
“走吧,大学士。”康舍提迦说:“离天黑还有些时辰,你陪我去看看那片格桑花海,今年花期,便只留你一人赏花,我不在,你可会想我?”
“殿下不要开祝某的玩笑了。”祝宥苦笑,不明白康舍提迦是怎么顶着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待到花开时,白山脚下也有格桑花海。犹如天涯明月,共此时。”
萧律铭在宴饮后又去萧景帝那里请安,至晚才回乾清宫。
太监在前提着灯笼,长喜在前方跟着,一行人来到乾清宫外,门一打开,殿内温暖如春,长喜服侍着脱下披挂的衮服。
两个小太监将比人还高的紫檀衣架抬进来,长喜把衣衫玉饰理好挂上去,又将衣角折好,跟着抬架子的太监出去。
殿门关上,萧律铭叫守在殿内的所有内侍退下独自进了休息的内殿,他换了身明黄色丝绸便服。
裴闵也脱了朝服换了身轻便衣裳在那里等他,烛光明媚,而他像是空谷幽兰,艳而不俗。
裴闵守着灯盏,桌上铺着《变法论》提笔勾画。
萧律铭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撑着脸一瞬不瞬望着,少倾,剥了个贡橘将一个瓣递到裴闵嘴边。
裴闵接过来搁在一旁,吹干墨迹搁笔,头也不抬地说:“你今日可算是如愿让全天下陪你发了场疯,高兴了?”
萧律铭饮酒不少,眸光和嗓音都很慵懒,但神色还算清明,拉过裴闵沾了橘子汁水的手塞进嘴里,用舌头一点点舔干净,十分享受地说:“非常高兴。”
裴闵抽回黏糊的指尖,迎着萧律铭滚烫的眼神低下眼苦笑,今夜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萧律铭目光落在桌上,“你的《变法论》已有雏形,崔阁老的奏疏也早就呈上来了,明日明发懿旨就会到各府邸,金梁城内差贪查腐一开始,不成神便成仁,这场清理就再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裴闵明白这一笔在史书上的重量。
“我从未想过要独善其身留什么千古美名,既然天要生我在这钟鸣鼎食之家,予我旷世才能授我圣人诗书,我就是那些百姓的神,庙宇不回应的祷告我来回应,大宗没落我便挽大厦将倾,”
他望向萧律铭,“我要四海升平,要天下一心,我要大宗的江山,再续一千年。”
“好,我们一起。”萧律铭打开案上放玉玺的锦盒,双手捧着那块触手生温的权利塞进裴闵掌心,连他的手一起抓住。
“传国玉玺,你我一人一半。”
裴闵嗤笑,带着点邪气问:“倘若我都要呢?”
萧律铭说:“权利地位后世颂扬归你,过失背负千古骂名归我。”
裴闵轻笑,抽出手将玉玺放回去,“萧怀宁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他整理好案面从御案后绕出,萧律铭摁着椅背站起来跟过去。
“没有好听,唯有真心而已。”
裴闵走向寝殿御榻坐下,倾身向内,脸贴着被褥手臂伸到了枕头底下说:“今日你登基,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