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8)

2026-07-01

  “啊?有这事儿啊。”员外郎眼珠子乱飘,满脸堆笑说:“许是部堂大人太忙没来得及呢,陛下的经筵马上就到了,宫里正在修缮文华殿,最近工部咨文太多,一时半会儿没顾过来正常,要不您再回去多等几日?”

  “多等几日?”萧律铭皮笑肉不笑,仗着身量高,弯腰俯视员外郎,无声息中压人,逼得员外郎后退两步。

  他知道工部的人最擅长和稀泥说场面话,从上到下都随了他们部堂大人滑不留手。

  曹廉叔是跟崔阁老同年的进士,出身范阳曹氏名门望族,祖茵丰厚,这么多年来高崔两党相斗,他谁都不靠却斡旋其中捞得两方好处,可见其手段。

  如今朝野都在对他这位宁安王落井下石,这位部堂大人为怕得罪人也为合群,自然免不了要随波逐流一番。

  他占了上风,却并没有借此继续“欺人”,反而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松口,

  “即是如此,我等着便是。”他散漫地说:“不过工部再晚些,今年我养不出好马,日后工部虞衡司的木材石料金属等陆运可就没有马用了。”

  他这个差事虽然看着像个虚职,但大宗除战马外的所有马匹调动都在他的手里,给谁不给谁都是他说的算,工部再不给移文,他明天就能掐了对方的陆运。

  员外郎眼皮一跳,眼珠子在眶中打转,这事虽小牵扯却广,果真庶吏和权臣一样都不能得罪,只得拱手干笑说“是”。

  萧律铭敲打后就转了话题,脚踩在台阶上进一步问:“听说今日你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司务?”

  员外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指指身后,“好像是来了一位,郎中刚才带着去领牌子了。”

  萧律铭唇角带起笑意,“带我去见他。”

  路上,员外郎踮着脚尖小跑在前边领路,思虑再三还壮着胆子问:“不知这位新来的司务什么来头,竟有幸能让宁安王殿下认识。”

  “什么来头?”萧律铭心说这真是个蠢人。

  不过他刚好缺个人传话,淡笑说:“他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员外郎:“啊?!”

  那双豆大的眼珠在眼眶里震动了两下,恍然想起去年春闱揭榜那天的风流韵事——宁安王于礼部南墙下捉了新科进士裴元濯,抢进宫去闹到殿前求婚,满城皆知。

  当时金梁城还聚着不少落榜举子,听闻南塘裴氏被辱众怒难消,聚集起来要到王府门口闹事,亏得锦衣卫当晚封路才将此事压下。

  员外郎后知后觉——这位刚来的司务竟然是南塘裴氏的裴元濯。

  他震惊瞪大眼睛,赶紧捂住嘴,没想到如此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会被派到工部来做个小小的司务。

  因这件事叫他震惊,接下来的一路再没开口。

  等到了工部职员登记的司簿厅,相关吏员们已经开始收拾卷帙准备放值,见两人进来,主管吏员起身迎见。

  员外郎问:“新来的裴司务去了何处?”

  吏员说:“已到午时,裴司务方才领了军器司的牌子后就退值了。”

  萧律铭细微皱了下眉,工部之下分六司,军器司是管造兵器和船箭的,不解问:“他怎会去这种地方?”

  吏员说:“回宁安王,是裴公子自个儿选的地方。”

  军器司自有军器司的好处,跟兵部往来多,边关连年打仗,大宗六部之中如今数兵部的油水最为丰厚,出手也最阔绰,能跟他们沾上,总归是好的。

  “罢了。”萧律铭说:“既然他不在,我便回去了。”

  员外郎将他恭送出工部大门,龙骧已经在外边等着了,腰间挂着刀,说:“崔阁老方才递了柬来,裴公子去汇雅阁了。”

  街上行人往来,正是饭点,风送炊香,笑语盈巷,萧律铭走在路中央,向上看了眼连接两侧飞楼画阁的虹桥,一群穿工部衣裳的司务正穿过桥去往隔壁的面馆,问:“为什么不去宝月金钩楼?那里又不是不能喝茶,汇雅阁多少有点不符合崔阁老的牌面。”

  龙骧跟在他身后半步,“崔阁老不喜风雪之事,满朝皆知他从不去宝月金钩楼。”

  萧律铭笑了笑,汇雅阁就在前方,他对龙骧说:“听闻这里的饮子最好,走,我请你去吃荔枝龙眼汤。”

 

 

第14章 都依夫人的

  汇雅楼今日整个三楼都被清了场,穿着便装的锦衣卫从里到外将整座楼团团围住,包间外五步一岗,连端茶上菜的小厮都只能走到楼梯口,饭食试过毒后由锦衣卫送到雅间中去。

  裴闵被领到雅间门口,锦衣卫进去通报,片刻后雅间门徐徐推开。

  对窗的老者缓缓转过头来,他跪坐在席子上,身后靠着绣枕软垫,坐姿舒展中带着该有的端庄,一身简单的棕褐色长衫半新不旧。

  裴闵低垂着眉目双手敛袖,能感觉到对方视线随着门开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抬头,目光停留在低于对方的位置上恭恭敬敬扣头。

  “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是去年科举的主考官,与当年榜上所有人都有师生之谊,裴闵这句老师应该叫。

  崔元箴神态安详,眼角笑纹平和,掌心指向对面席子。

  “入座吧。”

  崔府官家崔祺亲自到门前去迎他,裴闵点头问安,脱了鞋走进来,房间中除了崔元箴和崔祺,地上还跪了个伺候的童子,十四五岁,模样长得很是机灵。

  他轻提衣摆在崔元箴对面坐下,十年了,对方苍老许多,蓄起花白长髯,却更有上位者的威严。

  桌上摆了两小碟子点心,崔元箴面前放了盏喝一半的酪奴饮,那是调了牛乳和蜂蜜的甜茶,见裴闵的目光落下,说:“此次叫你过来只为一起喝碗饮子,不必拘束。”

  裴闵垂眸道:“是。”

  崔元箴微微起身与他对坐,说:“你是南塘人士,应当没喝过金梁的茶,尝尝雪泡茶如何?”

  裴闵双手置于膝上,点头回:“听阁老安排。”

  他从进来后一举一动都十分克制,崔元箴欣赏这种君子修身的涵养,自己众多门生中,就算是祝宥都不至如此克己守礼,于是叫人给他上了一盏雪泡茶。

  崔祺说:“裴公子,按照金梁风俗,请吃雪泡茶,是宴饮最高的礼节。”

  裴闵拱手,指尖上带着寒意,面上却微笑说:“多谢崔阁老抬爱。”

  崔元箴道:“无需多礼,你的祖父近来还好。”

  “托阁老的福,祖父身体康健。”裴闵说:“来金梁前,祖父特意交代要我替他答谢崔阁老的赠书之情,说‘辱承厚惠,感佩之至。’”

  “良卷虽存,遇赏方显。”崔元箴目光温和而专注的落在他身上,“那册尚书典籍在我手中已久,一直蒙尘埋没着,你祖父尚书讲的最好,听闻他每日都开坛讲学,这书赠与他也是物尽其用。承你祖父以君子之礼相回,倒叫我受之有愧。”

  裴闵说:“小小砚台,不成敬意。”

  崔元箴从盘子里夹了块糕点扶袖递给他,“君子之礼贵在情谊可久,风骨相契,不以阿堵之物论价值。来,年轻人多吃饭。”

  裴闵掌心向上,双手拖住接过点心。

  锦衣卫端上茶来,碧绿色茶汤打出白沫似雪,有山水之意。

  崔元箴以目光示意他尝,“金梁的茶浓,南塘的茶淡,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的习惯。”

  裴闵将点心搁在面前白瓷盘中,顺从端起茶碗抿了口,熟悉的茶香留齿,他轻轻闭了闭眼——这曾是父亲最爱的茶。

  他不动声色抬起头,唇角稍弯,温和称赞说:“是好茶。”

  崔元箴望他不紧不慢小口品茶,带着倦色的面上浮出松散神情,微微向后靠着,沉默半晌说:“听闻裴公子今年二十有二。”

  裴闵放下碗,拭净唇角茶沫回:“是。”

  “二十有二。”崔元箴重复了遍,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