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0)

2026-07-01

  萧律铭见他吃了鱼后又下箸夹了几筷菜心,挨道菜拣了些在他碗里,裴闵正要拒绝,萧律铭将食指竖在唇边,意思十分明显——食不言,寝不语。

  裴闵:“……”

  裴家有训“食不浪余,俭而有度”,等到他好不容易吃完萧律铭给他夹的菜时,羊羹正好端上来。

  萧律铭伸手拿过碗来为他添满。

  裴闵:“不……”

  萧律铭食指再次竖在唇边,眼梢笑着拿捏他。

  裴闵:“……”

  心说怎么不撑死你呢。

  羊羹中放了辛辣的胡椒,一碗下肚辣的裴闵呛咳起来,热气顺着汗涌上,倒叫浑身暖和起来,手上也不那么凉。

  饭毕,小厮将碗盘撤下奉上一壶新茶,萧律铭倒了杯热的递给裴闵,问:“吃好了吗?”

  裴闵用的有些多,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回到金梁后吃的最妥帖的一顿饭,更难得的是萧律铭没有再趁机轻浮撩拨,让他身心皆舒服起来。拱手作揖,“多谢宁安王赐饭。”

  “不用这么客气。”萧律铭起身,目光顺他消瘦腰身扫过,“既然你喜欢,以后我常常带你来。”

  裴闵低头:“不敢劳王爷破费。”

  萧律铭轻笑,“走吧,送你回工部。”

  裴闵后退,“不必劳烦宁安王。”

  “元濯何必跟我客气。”

  萧律铭又想去托他手,被早有准备的裴闵不动声色避开。

  他也不恼,轻笑一声突然又君子起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先一步将人让出雅间。

  等到工部门口已经过了上值时间,但官员们懒散成风,料是迟到半个时辰还有三三两两吏员结伴往里走。

  今早萧律铭来找裴闵的消息早就传开,此时不由偷摸投来目光。

  裴闵知道这就是萧律铭的目的,假装不知道似得作揖与人拜别,头也不回地进了工部大门。

  军器司在工部大院的最西方,有四间瓦房,其中两间存放档案图纸,两间为吏员的值房。

  裴闵上午来时军器司郎中已经下值,因而没有见着。

  此刻军器司郎中正在门口站着,见他步伐从容进门抖着衣袖迎上去,原本不高的个子更加矮了,满脸谄媚笑说:“裴公子,今上午某有事离开的早些,怠慢了。”

  他中午去吃了个请,宝月金钩楼的席面,刚坐下就有人来说裴闵分到了兵器司,他曲都没来得及听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结果扑了个空,又怕耽搁了一直等到现在。

  裴闵在他面前驻足,端正回礼,“卑职来迟,请大人赎罪。”

  “不迟不迟,怎么会迟呢。”

  军器司郎中嘴唇上两片小胡子乱抖,脸腮也红着,满面笑说:“我这刚上值,你就来了。”

  他将裴闵领到清扫好的桌前——黄杨木的案面,纸墨笔砚都已备妥。

  “裴公子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吩咐人去采买,这纸笔是从库房支来的,你要用不惯,尽跟某说。”

  裴闵颔首:“大人客气了。”

  就在这时,一个吏员急匆匆进门,趴在郎中耳边低语。

 

 

第16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少给呢!”

  小胡子郎中霎时间着了急,转过头耐着性子对裴闵说:“裴公子,某这里突然有些着急的公务,你在此地静坐片刻,某去去就来。刘偾,你来带裴公子熟悉公务。”

  被点名的吏员起身,目光扫过裴闵拱手道“是”。

  郎中看着裴闵焦急舔唇,想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怕怠慢了人,裴闵不用他再多言。

  “大人客气了,公务要紧,快些去吧。”

  “哎哎——”

  员外郎对于他的涵养十分受用,心说南塘裴氏的子弟果真是好相与的,躬身作揖后匆匆离开。

  值房门正对着是一条宽敞过道,尽头是员外郎的桌案,左右大概各有十几张桌子,是吏员的位次。

  员外郎刚走,被叫做刘偾的吏员仰着下巴遥望裴闵,冷笑说:“我还以为南塘裴氏的状元郎会进翰林院呢,没想到竟然跟我们一样来了兵器司做个小小司务。”

  “你懂什么。”他旁边人提着笔仰头道:“人家有宁安王做后台,日后升的定然比我们快。”

  “宁安王。”刘偾冷嗤一声,“也是,靠着腌臜手段缠上权贵,咱们可学不来。”

  值房中一片静匿,说话这两人正是跟裴闵同榜的绿衣郎,当初在礼部南墙因为说道裴闵险些丧命于萧律铭的马蹄下,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又遇见了这“幽兰君子”。

  裴闵循声望了眼,对于乱吠的两人毫无印象,又淡淡收回目光低头准备收拾自己的桌案。

  岂料他这平淡的反应落在刘偾眼中变成了无视得挑衅,胸膛火噌窜上来,

  裴闵正弯着腰,刘偾将满怀书册举到他后背之上撒手,册页噼里啪啦砸过肩膀落下,系数掉在地上。

  裴闵直起腰看他,刘偾面带讥笑,趾高气扬说:“你小心点,军器司的一书一卷事关边防,岂容你马虎。既然郎中让你熟悉事务,这里正好有新造的兵器入库清单没抄,等你抄完想必就熟悉了。”

  室内针落可闻,不长眼的麻雀在门外叫了两声,刘偾出身河东刘氏,虽为旁支但也是大姓,裴闵又是南塘裴氏出身,这俩人都是其他吏员开罪不起的,只好静观其变地看着。

  半晌后,裴闵长睫低垂,蹲下身将书册一一捡起放在案上,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捡完书册后转到桌前轻提衣摆在席子上坐下,扶袖滴水开始研磨,闷声受了这份欺负。

  刘偾张张嘴,觉着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没有撒好。

  方才一起说话的人过来拉他,小声道:“郎中一会儿该回来了,莫要让他告我们黑状。”

  刘偾左右顾过见其它人都在看着,不甘心作罢,将滚落脚边的册子使劲一踢,飞出去好远砸在对面桌腿上,愤然回了自己的位次。

  值房内翻书声和窸窣聊天声随着时间推移又逐渐响起。

  裴闵垂眸抄录,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吏员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我这边的名录已经整理好了,将你的分几本给我吧,两个人一起抄快些。”

  裴闵抬起头,面上并没有因刘偾的为难掀起不快情绪,眉目平稳安和,“多谢兄台。”

  他膝盖转向对方,双手交叠面前,颔首回:“南塘裴氏裴元濯,兄台怎么称呼?”

  王行骞没想到他这么客气,受宠若惊,赶忙以同样之礼回他,拱手说:“溧阳王氏王行骞。”

  两人一起抬头,裴闵眼梢含了点笑意,似桃花朵朵,酿着醉人的光。

  王行骞望他朗目疏眉,不知为何脸便红了,赶忙回过身低下头铺纸翻书,待到脸上热度稍稍降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觑裴闵——对方坐姿端方,指尖平润,落笔是隽秀小楷,风骨清峻。

  “元濯兄,你既出身南塘裴氏,又是新科的状元,怎么会到军器司来。”

  裴闵手下不停,长睫低垂反问他,“军器司有什么不好吗?”

  他知道对方是指自己有更好的去处,随口说:“起码还有行骞兄这样的好人。”

  这一句话让王行骞的脸再度烧了起来。

  太阳偏西,红霞披挂,吏员们稀稀拉拉下值,没多久诺大值房内便空空荡荡。

  裴闵把那摞抄完的兵器入库名录放在刘偾案上,霞光映着侧脸,目光在封皮上轻轻描摹。

  古来起事有五样东西缺一不可——人、财、兵、粮、信。

  大宗以武强国,兵器一直以来都是把控最为严苛的东西,除了工部,没有民间工坊能够大批量供应,而这工部入库名录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刘偾无意中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

  裴闵离开工部时门吏已经准备锁门了,他跟对方点过头后独自朝西走去,天色渐沉,华灯初上,街上来往都是归家的人。

  小贩扛着大跺糖葫芦从他面前走过,裴闵侧身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