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5)

2026-07-01

  “你看,你说你不喜欢骑马,我都没带踏雪。”

  裴闵似乎并不承情,萧律铭又说:“从昨夜事发到如今,高崔两党都没有给你一个公道,他们不想得罪曹叔廉叫你忍下这口气,我不同意,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裴闵心道这混账真是张嘴就来,他方才所做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自己——马场值房的咨文工部迟迟不移交,萧律铭等的烦了便借这个由头震慑曹廉叔,两人皆心知肚明,他却得了便宜还要买个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他出气。

  裴闵自持身份无法说破,却又不想让这人太得意,暗暗点他说:“你既是为我好,为何还要在工部门口打人。”

  萧律铭道:“自然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他们日后都不敢欺负你。”

  说着,又要去揽他的腰,裴闵不动声色侧行半步避开,抬眸望他,正色道:“你这样,怕是叫我日后更加难过。”

  曹廉叔本就对他心存龃龉,如今萧律铭又借着他的由头在工部门口打人,简直是在人脸上扇巴掌,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这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恐怕彼此都清楚。

  萧律铭脸上笑意更甚,带着情愫的双眸扫过裴闵白皙喉结——那夜他就知道,裴闵不是圣贤书堆砌的迂腐书呆子,身上有源自骨头里的玲珑剔透,就像空谷中的幽兰生出了透明的刺,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要是可以,他还真想将他拔了养在自己府里,细心呵护着,叫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不愧是元濯,当真聪慧无双。”萧律铭直白承认。

  “听说高文征荐你在经筵上讲学,崔元箴也应允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官场之上,这两人虽看起来对你好,却都不能作为你完全仰仗的后台,夫妻到了大难临头时都要各自飞,更何况一个太监和一个老头子,他们甚至不能为了你得罪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你最好的选择,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裴闵斜觑他,若非南塘裴氏四个字压着,真想像白日里打刘偾那样抽这个胡言乱语的混账。

  “所以你就逼着我与曹廉叔为敌,陷入两难境地?”

  崔元箴熬鹰似的熬他,他就如此熬自己。

  “怎会两难。”萧律铭情真意切,“你还有我啊,我们夫妇一体,海枯石烂心不变。”

 

 

第20章 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裴闵无视他的故作姿态,转头望了眼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等他的虎魄,对萧律铭行礼,“有劳宁安王送我回来,寒舍简陋,不便相邀,改日再会。”

  “好。”萧律铭说:“我提着枪,也不方便进去做客,改日带着婚书再来。”

  他将龙渊钉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块黑石牌子塞进裴闵前襟怀中,隔着衣衫轻轻抚平褶皱,“我知道你最近收了不少阿猫阿狗的牌子,但我跟他们的不一样,以后遇到事情用这个给我传信,我虽不敢保证是最快赶到的,但我一定是跟你站在同一边的。”

  他用脚尖踢起枪尖,抬手接住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赔你的玉带已经绣好,有空来王府戴着看看。”

  裴闵心道这个风流狂悖的家伙早晚要死在这张嘴上,不答他的轻浮,作揖拜别。

  虎魄提着灯笼迎上来,跟他站在一起,等到萧律铭走远才蹙眉问:“公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闵转过身朝门内走,唇角低垂面容冷淡,“想死。”

  虎魄知道他家公子说的是气话,从小到大,萧律铭总能有办法惹他家菩萨似得公子生气,快走两步跟上,压着声说:“公子若实在心堵,我去跟冷先生商议,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杀了。”

  裴闵瞥过她,抿着唇低头,半晌后说:“不必了。”

  虎魄为他端上晚饭,两人就着昏光烛光对坐下,虎魄扒着碗里的饭说:“今日门口多了两个要饭的乞丐,卖油的铺子里新来了位油坊西施。”

  “西施是冷先生叫她来的。”裴闵搛了根黄瓜丝就着粥咽下去,朝门外看了眼,厅门敞开着,大门紧闭,暮色早已垂下。

  “近日宅子四周突然间变得热闹了。”

  娶媳妇的,修房子的,开酒馆的,雇帮佣的,原本偏僻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是啊。”虎魄说:“弄得我进出很不方便,要不是今晚去接公子时我翻的墙,在工部门口又何须萧律铭出手。”

  裴闵见她只吃米饭,为她搛了筷萝卜,“日后盯着我们的眼睛会越来越多,你不要再动手,打的急时,你的招式中还有唐家军痕迹,我们两个都已是死人,既然重新披了皮回来,事成之前,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虎魄道:“好。”

  她的眼神郑重几分,“日后跟冷先生通信时我会更小心的。”

  裴闵第二日又去工部上值,刘偾在家养伤,昨天前天一连两件事情让工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同僚再敢来招惹。

  晌午刚过,内阁要他备讲经筵的咨文就递了下来,咨文上说,日后要他可以潜心在家治学,连点卯都不用来了。

  王行骞跟着行了通礼,重新坐回书案后眼睛总瞟裴闵案头的折子。

  他溧阳王氏在金梁也算是立了足,官场中的风向大致往哪里刮比刘偾清楚,他知道裴闵在工部只是暂时,日后定会被拔擢重用,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这军器司值房的蒲团还没暖热,他怕是就要高升去别处了。

  王行骞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大宗朝堂之上除了那张龙椅,其它官职都被明码标价售卖,多少人靠着祖茵捐资才谋得一官半职,如今经筵讲官这“才名利”三收的好事情,却有人拱手送来,可见那两位对裴闵的恩宠,只是……

  他再次望过裴闵。

  风光无限好,总是易凋零。

  刘偾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确实是事实,龙虎相争饿兽扑食,夹在其中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军器司的同僚都是出身不高的八品小官,哪个不想安稳度日,都不敢亲近他,自己若要明哲保身也不该多事,尤其是……

  王行骞抓紧袖中药瓶,指尖冰凉。

  良才美玉人人都爱赏,可回想昨日宁安王行事,这人他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行骞兄。”

  就在王行骞想的入神时,裴闵轻轻叫了他声,从桌下递来一盒柿饼,双手捧着说:“这两日多谢行骞兄照拂,这是家中丫鬟自己做的,此味尚新,愿君试之。”

  王行骞怔愣了瞬,赶忙拱手接过,盒子里的柿饼晒的极好,色泽焦黄半透明,表面还裹着一层霜白藕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这几日帮裴闵抄了不少书,但裴闵对他的酬谢可以有很多种,诸如请客、赠手把件之类,可对方偏偏用的是这样一盒家常柿饼,这是君子之礼,裴闵当他是知己。

  王行骞一瞬间定下决心,放下柿饼从袖中再次掏出那个小药瓶,托在掌心双手送过去。

  “这个药,若元濯兄不嫌弃还请试试。”

  裴闵并没有拒绝,平和说:“有劳行骞兄挂怀。”

  见对方收下并且收好,王行骞不自觉漾起笑容,心中莫名的欢喜起来,一瞬间把什么都抛诸脑后,脱口问:“元濯兄做了经筵的讲师,他日必定入主高阁,你还会回来……吗?”

  他本想问,还会回来看他吗?但这话太过直白,幸而还有点意识,临出口前赶忙改了。

  裴闵半开玩笑说:“我只是替崔阁老整理典籍书录罢了,待脱下那身学士的衣衫还是得回来继续抄书的。”

  王行骞笑意更明显,“那就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元濯兄有个好前程,我只是……”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五迷三道的心思,顿时涨红了脸。

  裴闵将目光转回落在眼前书上,给人留下体面,善解人意说:“我明白的。”

  傍晚下值,裴闵刚出门就见等在门口的虎魄,于是跟王行骞在门口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