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7)

2026-07-01

  裴闵站在院中,此时夕阳西下,风吹动衣衫带着淡淡焦糊味,能见东方整片天都被浓烟笼罩。

  虎魄提着菜篮从门口进来,回身将大门锁上,跑过来叫了句,“公子。”

  她压低声音,“李逸宅内的丫鬟管家,包括他豢养的那些女孩和刚纳的几个小妾全都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裴闵感慨:“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还有。”虎魄说:“萧律铭在捡人。”

  裴闵问:“捡什么人?”

  虎魄说:“锦衣卫和东厂扒了附近百姓的房子,如今火烧的、挨了打的、尽是无家可归的人,整个城东不用靠近就能听见哭声。萧律铭在大火烧到一半时去了趟,将无处可去无人收容的伤者捡走安置在城外半荒的观音庙里。刚才又回去将剩下那些也领走了,统共有七八百人。”

  裴闵眉头往里蹙,蹙到最后又上挑,呛笑出声说:“上次捡走的不职署不够他养吗,自己都穷的都快要穿不起裤子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夯货。”

  宁安王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小厮丫鬟们进进出出搬送粮食衣物往车上装。

  龙骧从外边回来,自怀中拿出当票和银票给站在门口的萧律铭过目,皱着眉说:“王爷,您把过冬的大氅都当了,待到落雪后该怎么办?”

  “离过冬还早,等发了月银再慢慢添置吧,当下先紧着伤者来。”萧律铭将当票一起递给出来的管家,

  管家揣在怀中说:“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药草全装上车,过冬衣服棉被一床厚的换两床薄的,粮食只留了十日用度,府中但凡能空置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律铭点头,望着面前三辆马车还未装满——虽然他已倾尽全力,但还远远不够。

  “这些钱省着点用,主要用来采买粮食和药材,快用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龙骧你亲自走一趟,将东西送到寺庙去。”

  龙骧抱拳:“是。”

  他刚走下台阶,萧律铭又叫住他,“我那件白色素衣没给我当了吧,明日经筵要穿。”

  龙骧说:“在的,那件素衣又不值几个钱。”

  萧律铭嫌他说话不好听,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大宗朝的经筵以十日为期,逢单举行,朝会不列在其中,天子和皇室宗亲大臣在文华殿素衣常服跪坐殿内听学,有品阶的世家子弟跪坐殿外。

  往年都是由崔元箴作为讲官,但今年他以年纪大为由推脱讲不了全程,主动要将担子分给年轻学生,高文征顺势举荐裴元濯,崔元箴也没有反对。

  祝宥并未对此表露不满,但依附他的士林子弟却不这么认为。

  五月初五

  天微亮,含光门前就聚满了人,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宫墙根上投下阳光让微冷的空气逐渐暖和起来。

  今日是经筵第一天,早晨有三圣祭奠,世家子弟们早早就等候在含光门前。

  这些人大都翰林院出身,是祝宥的门生,身着绛紫色常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话。

  裴闵来的稍微晚些,他今日没有穿狐裘,一身素衣冠带更衬眼下乌青,连步伐都漂浮着。

  眼见他走来,翰林子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听闻今年有八品的工部司务也来听学。”

  随着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裴闵——即便是跪在殿外,但与天子“同窗”的殊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六部虽少有名额,但六品以下没有听学的资格。

  今年的裴闵是个特例——应陛下特召。

  “何止听学,还讲学呢。”另一人接着说:“小小年纪资浅职卑,仗着祖荫便敢跟崔阁老同席,呵——”

  这一声“呵”,嘲讽之意尽显。

  裴闵朝人群望了眼,他身子虚,睡不足觉便浑身疲乏提不起精神,连目光都有气无力地透着股懒劲。

  昨夜不知道哪家的暗探在屋顶上踩踏瓦片,扰的他半夜都不得安生,方才走在路上差点摔跤,听着吵闹,耳边好似隔了层,意识并不很清醒。

  “要我说,这讲师的位子就应该由祝学士来坐,谁不知道他是崔阁老最得意的学生,将来这文坛领袖的位置也是他的。”

  “祝学士三岁启蒙,七岁读千篇,进士一甲入仕,在朝三载便得陛下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学识、出身、品行哪一点比那刚入金梁的后生差。”

  “某些人,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拿过回头甲,便不知让贤,不知自谦。”

  ……

  裴闵不理会耳边聒噪,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拢了袖子站着,半晌后,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打起盹来。

  那群人正说到精彩处,乍一回身见他竟充耳不闻地睡起觉来。

  裴闵察觉阳光被挡住,掀开沉重眼皮见面前乌泱站着一群人,最前方者板着脸拱手对他行了一个平礼。

  他揉揉模糊眼睛,以同样之礼相回。

  那人说:“听闻裴司务博学,不知尹文子让位之典故作何解?”

  裴闵平静答:“尹文子,名为文,字子高,春秋齐国人,少有才德,颇得民心,德高而不居功位,任贤而不自矜,为齐国长治久安,主动退隐让贤。”

  “确是如此。”那人生气地说:“观司务行事,我还以为你没读过呢。”

  远处有两人背着晨光远远走来,萧律铭和祝宥并肩朝这边走,祝宥说:“本来这件事苦主告状,刑部已经接手,就算是大理寺也兜不住,只要找院子里姑娘来对峙,再搜罗些物证,拿下李逸基本不成问题,谁知……”

  谁知那厮会如此心狠手辣,竟一把火将所有罪证烧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

  祝宥望了眼,他今日穿着广袖的浅色素服,头上的冠也不似平日那般张扬,知道是开源节流的缘故,转了话题问:“寺庙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萧律铭说:“好多了,多数人都退了烧,还要多谢祝大学士慷慨援手。”

  火烧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加上这几日天暖,许多人出现高烧抽搐的症状,隐隐有疫病的趋势,幸亏祝宥送了太医院的人过去,一起去的还有大批药材,这才控制住局面。

  “大灾过后就是大疫这是规矩,湟川苦寒,你多年未曾碰到忘记也是正常。”祝宥稍稍叹息,“锦衣卫虽行事过激,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牵连无辜只好出此下策,你别怪他们。”

  “我知道。”萧律铭说:“杀一人而救天下人,这就是大道。为了大道,总要死些人的。”

  祝宥知道他这话是贬非褒,“太仓如今空着,每一笔钱都得用在刀刃上,我想让户部拨银子安顿,但咨文连内阁都过不去。怀宁,我知道你记挂着百姓,但也别将自己逼得太狠了,尽量去做吧。”

  萧律铭轻笑了下,就在这时,翰林子弟嘲讽裴闵的话落入两人耳中,萧律铭说:“引经据典来讽刺人,你们读书人欺负起人来,倒是更有手段。”

  祝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以文欺人,非君子之道。”

  萧律铭看出他不自在,专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谏之,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觉着是元濯抢了你的讲师位子,对他怀着怨恨。”

  祝宥低头苦笑,极轻出了口气。

  “若说一点都不恨不怨,那是假的,我也才名当世自负的很,这金梁城内举子千千万,我自诩老师第一我第二,乍闻技不如人,心中多少会有龃龉。”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裴闵,“但这是老师选的,老师选他,他就必定比我好。我若怨也该怨自己官场沉浮多年荒废了读书,又怎能怪后来人比我勤勉刻苦而居上,听闻裴元濯自小手不释卷,日后我当比他更用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