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36)

2026-07-01

  夜色已经布下,大宗朝没有宵禁,夜晚正是勾栏瓦舍的好时候,宝月金钩楼灯火通明,整条街的风里都带着靡靡的脂粉香。

  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龙骧行经此处又到黑市,路越走越窄,灯笼也越来越少。

  所谓黑市就是最城东那五条不挂灯笼的街,此处曾是前朝关押穷凶极恶匪徒的监狱,太祖登基后大赦天下将牢狱拆除以草舍圈禁犯人,战时率先征兵,以军功免罪诱之上阵杀敌。

  这么多年,原先的那批匪徒早在战乱中死绝,这五条街开始藏污纳垢地容纳些见不得光的人和生意,后来逐渐成了金梁城内做不光明买卖的地方,经年黑吃黑,三年前被一手段了得的人把控,道上人称“黑五爷”。

  两人在牌坊前下了马,龙骧跟在萧律铭身侧沿街行走,背上背着的物什用黑布卷着,比人还高。

  “王爷,以您的身份,这黑五爷实在用不着亲自来见。”

  “顺便罢了,听说这黑市有外边买不到的东西,我来看看。”萧律铭在一个贩药材的摊子前蹲下。

  黑市里没有灯笼,但每个摊子前都掌了盏昏暗油灯,小贩戴着面具,见他有意,赶忙端起油灯凑到他跟前。

  萧律铭扫了眼问:“有千八百年的人参吗?”

 

 

第28章 屈辱

  小贩早在方才就打量过他的衣着,眼珠子转了圈后从身后破布袋里掏出方不大不小的盒子,上边用螺钿贴着经文。

  “有三百年的雪参,佛国贡品,要吗?”

  萧律铭眼皮一张笑了,指尖摸了摸盒子上的螺钿,盖子没有打开便已经确定是贡品。

  年前佛国送来三根雪参,佛国来的宝物首先便要赐给康舍提迦,剩下两根一根给了崔元箴,另一根封入内库。

  康舍提迦是佛子,贴身伺候服侍的都是佛国得道的比丘,他的东西很难流到外界,崔元箴亦是,这根多半是萧文帝存放在内库的。

  萧律铭心说如今内廷的库房就像是个筛子,什么样耗子都能盗出东西来。

  他收回手,扶膝起身,“年份小了,不要。”

  他继续往前走,龙骧说:“千年人参很少见,我记得只有当年的大将军府……”

  说着音色渐消,偷看萧律铭,萧律铭面无变化,“裴府当年确实有株千年人参,是先生求来给阿裴续命的。抄家后那株参充了国库,傍晚我进宫去找皇兄要,不巧被人要走了。”

  龙骧抬眸望向萧律铭,心中已经猜到要走人参的是谁,能让他家王爷直接放弃求取,除了高文征不会有旁人。

  萧律铭走到六顺赌坊门口,黑五爷早在两人下马时就得到消息,带了人到门口来列阵迎接。

  萧律铭扫过这身着劲装的打手,浑身沾着匪起,不比李逸手下那群番子差。而站在最前方的黑五爷长相平平,面相偏斯文,若不是手上戴着个硕大刻私印的玉扳指,就像学堂中教书的先生,隐没在人群中十分的不起眼。

  任谁都无法跟大名鼎鼎的黑市老板联系在一起。

  萧律铭暗道这人确实危险,就好似会咬人的狗不叫,能做这样大买卖的人就该是这样极具欺骗性的长相。

  黑五爷率小厮磕头行礼,却没有喊他的名号,在萧律铭说“起”后走在到前方挑开帘,矮着腰将他往里请。

  帘子一掀开,里边吆五喝六的人声便扬出来,进门后更是乌烟瘴气,一楼厅中人山人海,每一张赌桌周围都挤满了情绪高昂的赌徒。

  黑五爷沿灯下黑的旁边金梁避开人群将贵人往二楼雅间引,萧律铭也知道自己出入这种地方不宜张扬,一路无话,顺楼梯往上走时无意瞥了眼人群,竟看到熟人——

  曹伯荣坐在最靠近楼梯的那张赌桌前拍银票叫嚷,一派挥斥方遒的模样。

  这败家子终于在家耐不住寂寞了跑到黑市来玩,不知道在此处泡了多久,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好似服了五石散。

  黑五爷折回身赔笑说:“草民知道曹公子跟王爷有些过节,但这黑市有黑市的规矩,起码您在这赌坊中能高抬贵手。”

  “自然。”萧律铭收回目光,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好脾气地说:“黑五爷给我行方便,我怎好恩将仇报来惹麻烦,今夜我向佛,不见血。”

  黑五爷微笑,“谢过宁安王了。”

  做这样的生意即便雅间内都算不上明亮,只在墙上点了盏油灯,光将桌子笼在其中,萧律铭在桌边坐下,一半身子隐入黑暗。

  丫鬟进来上茶,茶香从碗盖缝隙溢出,萧律铭细品说:“好茶,不愧是雪顶春信,饮来就是香。”

  黑五爷低头,唇边带着笑意,“好茶还得会品的人饮来才香。”

  “这么说,我俩是知音了,正好。”萧律铭说:“我这也有一物什,要五爷来赏。”

  话音落下,龙骧抖开包身的黑布,寒光乍泄,露出精铁银枪,是龙渊。

  萧律铭搁下茶碗,欠身坐直些问:“我打算将龙渊抵给黑五爷,您看值多少。”

  黑五爷捧着茶碗,心下一跳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微笑——他传话时没有给多少面子,萧律铭便也来挫他的锐气。

  心下明镜似得,知道这是诚意也是威胁。

  他将扳指抵在碗沿,低头饮了口茶,借由这动作缓和室内升起的杀意,早闻宁安王是个野的,今日一见确是如此。

  “众所周知,王爷手中有两样稀世珍宝,名马踏雪和银枪龙渊。今日王爷肯将龙渊抵给我,是给黑某好大的面子,再次谢过王爷了。”

  他能屈能伸,从门口迎接到如今转脸换了说法亦是水到渠成,萧律铭觉出对方要缓和的意思,也不紧逼。

  龙渊被从龙骧手中接走,不稍片刻管家就端了托盘来,你便是拟好的借据和银票,还有一根其貌不扬的小竹筒。

  黑五爷和萧律铭分别签了字盖了章,黑五爷双手捧起盘中银票递上前,“这是王爷要的东西,请您过目。”

  龙骧接来清点,足足有五万两,比他们原先要的还多了一万两。

  “王爷,五万两整。”

  这笔钱足够将底下那批人照顾到冬天。

  萧律铭微抬眼眸,知道生意人精明不会无缘无故多送他前,指尖轻点桌沿不急不缓等着对方下文。

  果不其然,黑五爷说:“永嘉枇杷要熟了,我想运几筐来送与金梁的贵人们,但温州府距金梁千里,就算是当前最快的马也难保味鲜,除非——”他极轻极轻地笑,“是兵部的八百里加急。”

  萧律铭微微点头,“兵部的事情,我管不了。”

  黑五爷说:“驿站和人都已安排妥帖,只马匹还没有着落。”

  萧律铭收起松弛神色,“你想私买军马?”

  “王爷……”这是掉脑袋的罪名,黑五爷不敢接。

  萧律铭见他变了脸色,嘴角又轻快起来,吹开浮沫低头品茶,漫不经心问:“要多少?”

  黑五爷观他神色缓和,说:“八十匹。”

  从金梁到永嘉一驿一换马,八十匹刚刚好。

  “我给你一百。”萧律铭跺下茶杯,鹰似得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但你得帮我办件事情。”

  黑五爷:“您请说。”

  萧律铭:“我需要一株千八百年的人参。”

  “这……”黑五爷轻敲了下掌心,为难地说:“此为至宝,据我所知黑市目前最长的也只有三百年,不知能否使得。”

  “不够。”萧律铭知道他说的是那株佛国雪参,“最低五百年,黑五爷只需帮我留意谁手中有便可,我自己前去交涉。”

  黑五爷说:“这个好办。”

  钱到手了,茶也喝了,萧律铭捋平衣摆褶子负手起身,黑五爷送他到门口从管家手中接过小竹筒双手奉上。

  “这是王爷方才说好的雪顶春信,还望不要嫌弃。”

  萧律铭睥着小竹筒,方才两人已钱货两讫,不知道这份示好又是几个意思,这雪中春信堪比黄金,饮之唇齿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