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56)

2026-07-01

  萧律铭见他在此情此景下还有心思吃瓜。

  “你好大的胆子啊。”

  萧律铭话音微怒,“竟敢用阿昭骗我。”

  “宁安王何出此言。”裴闵长睫半垂,在鲜红瓜瓤上留下月牙似得咬痕,这块瓜果然香甜:“我说的都是事实。”

  “休要再胡言乱语。”萧律铭盯着他,“阿昭去时你才几岁,满打满算十二,十二岁和煜儿同龄,即便你美若天仙,他也断不会与你做那苟且之事。”

  “哦。”裴闵咽下一口瓜,拖长了尾调音色依旧儒雅。

  “既然都是假的,宁安王为何还要摔坏我那套定窑的好瓷,怪心疼的。”

  萧律铭不答,当时他被愤怒冲昏头脑,胸腔憋闷一心只想宣泄,其中年龄差距还是今日入宫用午膳时萧文帝点破。

  色令智昏,经此一事他看清了自己的欲望,心中征服欲从开始的一点随时间推移水涨船高,如今已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裴闵成了他的威胁和软肋。

  萧律铭屈起一条腿,当他从最初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回过神后,于色令智昏中退却敏锐抓住了危险。

  “你那宝月金钩楼消息灵通得很,连这等隐秘都能打探。说是大宗第一情报网都不为过。”

  “跟你一比,东厂锦衣卫都算个屁,没有人能抵得住温柔乡甜水巷,这些年从宝月金钩楼去各府邸的小妾丫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怕是整个金梁城的朝堂在你眼中就像个筛子。”

  裴闵依旧没有看他,“王爷过奖了,没有您说的这么神通广大。”

  萧律铭靠近,目光自下而上钉在他白皙脸上,“元濯,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手握利刃,可他却连对方准备往哪捅都不知道。

  “我啊……”裴闵将最后一口瓜咽下才风轻云淡地说:“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多一份筹码在手中,多一丝保命的机会。”

  萧律铭说:“你不是个会未雨绸缪的人,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裴闵笑了,将瓜皮和虎魄的丢在一起,“我可是怕死得很。”

  肩头墨发垂下,他侧身想再拿一块西瓜。

  就在这时,后背贴上一个胸膛。

  萧律铭倾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顺着腕骨往上攀,热度裹挟手背,凑在耳边低低说:“元濯,我可以暂时放弃探寻你来这金梁城的目的,为你省去不少麻烦。我想我们不要再互相试探,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裴闵指尖从西瓜上抽回,连同萧律铭的手一起,“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又得说想要我。”

  他重新坐直身子。

  “我当然想要你。”萧律铭保持着将他拥在怀中的姿势,贴着耳廓说:“但我也得徐徐图之,我可不希望还没跟你睡过觉,小命就先没了。”

  裴闵半侧过身,掌心贴在胸口感受下方心脏在蓬勃有力地跳动,眸光湿润狎昵,“这么想跟我睡觉,兵法都用上了。”

  “是啊。”萧律铭不轻不重地将他拢在怀中,“那你要不要给我个机会呢?”

  裴闵低笑了声,“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第43章 洗干净了

  他稍稍用力将人推开,起身往屋内走,蝉纱衣摆曳过萧律铭面狭。

  “宁安王大半夜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两句调戏吧。”

  “怎么?”萧律铭下意识在他扫过的地方抹了下,跟着站起,刚进门时的满身刺和戾气就在谈话之中散尽成了绕指柔。

  “我不能是因为想你吗?”

  “你想我?”裴闵回视他,“听着就让人害怕,你还不如说恨我。”

  萧律铭猜到他言下之意,“那你就能毫无顾忌的杀我了?”

  裴闵轻挑眉梢不置可否,端着茶杯递到唇边。

  萧律铭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两手摁着膝盖,目光垂落在他的杯上——那是一只定窑的素面白瓷盏。

  可端着它的温润的指尖却不输这瓷,舔下唇说:“我确实有笔买卖想跟你做。”

  裴闵捧着茶杯暖手,平静等待下文。

  “我可以替你杀了钱力达。罪责由我背着,敲山震虎的好处你拿,我帮你坐稳工部尚书位子。”

  裴闵将茶杯放在桌上,手依旧把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萧律铭继续说:“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宝月金钩楼主要做的是谍者情报营生,堂而皇之杀人并非你之擅长,而我有一支专门用来杀人的死士。”

  裴闵轻抬眼皮,敏锐觉察到他说的是“一支”而不是“一批”。

  “这是我的诚意。”萧律铭探身拿起他手边小茶壶,用客杯为自己倒了杯水,扫过鼻尖微微俯身问:“元濯满意吗?”

  既然裴闵已经派人来杀过他,那莫扎这群人的存在一定早就察觉,他没有隐瞒的必要,此时该亮出这张绝杀的底牌。

  弄死钱力达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确实由萧律铭动手最好——钱氏一族说不出话,报不了仇,先前萧律铭宣扬出去的那些宠溺钟情正好给了合适的理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为了自己。

  如此一箭双雕之事裴闵没有理由拒绝。

  他默了片刻,半垂长睫问:“你想要什么?”

  萧律铭说:“我要所有金梁城内豢养女奴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的私宅所在。”

  裴闵抬起双眸,眉头稍蹙,“你想将这些人全部查办还是挨个找上门去暗杀了他们?”

  萧律铭说:“大宗是有法可依之地,怎能随意生杀,当然是三司会审,革职查办。”

  “就凭你?”裴闵眉头松开,从杯子上抽回手,冷漠说:“李逸这事你能借刑部之手,是因他是东厂的人,眼下崔氏一党在朝占了上风这才动他。但此事若深究下去牵扯的是两方,你觉着祝谏之和刑部还会跟你站在一边?”

  “人心和人命不是用官场利弊来衡量。”萧律铭想起绿娘那绝望疯狂的眼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官场如棋局,你来我往对杀才痛快。崔元箴拿下了李逸,高文征连损两人岂能善罢甘休,既然崔氏门下也有屁股不干净的人,大理寺也就别闲着了。”

  “你可真是……”裴闵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好歹祝谏之拿你当朋友,利用完后竟毫不留情地反捅人一刀,我都不敢跟你做生意了。”

  萧律铭跟他碰了碰杯子,“生意归生意,人各为己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中间隔了几日,李逸被刑部带着抄家令上了枷锁从府中领走提审,钱力达的降罪旨意下来,被贬谪出到了金梁到地方上做七品主簿。

  裴闵和萧律铭坐下廊下品茶,两人坐拥一炉碳火,秋风已起,裴闵裹了厚厚外衫,萧律铭只穿件单薄夏衣还觉着热。

  夕阳薄暮,竹叶潇潇,赤色晚霞挂在院墙头天外。

  “钱力达的惩治深浅决定李逸生死,崔氏一党这次发了狠。”萧律铭仗着茧厚不怕烫,剥了枚滚烫栗子递给裴闵。

  “只是墨阳钱氏诗书传家,同为文人,崔元箴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讲,命是保住了。”

  裴闵在霞晖中垂着眼眸,轻声说:“官场沉浮常有,李太公三贬三用,最后官拜宰辅青史留名。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得到时运眷顾,只有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接,萧律铭将栗子放在茶碟,又从白云铜的炭盆边缘取了枚,左手倒右手放凉。

  虎魄从外边进来,在阶下站定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捧给裴闵。

  裴闵挪了目光,虎魄会意原地转了方向递向萧律铭。

  萧律铭放下栗子接过纸笺抖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后轻蔑笑下,那张纸笺便飘扬落在烧红的碳上转瞬被灼烤成灰烬。

  被贬谪的官员需得即刻出发,纸笺里写的是钱力达出金梁的具体时辰和途径的道路。

  回想这人从五品要员到阶下囚,前后不过几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