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舍提迦吹响脖子上的短哨,屋檐上的苏摩那朝他望了眼继续进食,康舍提迦收回目光。
“走吧,它知道回去的路。”
祝宥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哨子上,“听闻佛国有训鹰的绝技,即便相隔百里,鹰隼也能听见属于它的那只鹰哨,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康舍提迦说:“我与苏摩那如今已经不需要用鹰哨来呼唤了,不过我想让它一直记得这个声音。”
清觉宫中有一座高耸的妙法莲华塔,是康舍提迦入金梁那年景帝下令修的,收存佛国送来的经书典籍。
后来康舍提迦在塔中听经受戒,如今每日功课也在此处,佛塔四周花圃里种满来自异域的格桑花,粉色接连成片,从春初开到秋末。
如今金梁城内百木凋零,这片花海却还带着颜色。
“有个地方我想带大学士去看看。”康舍提迦拉着他的手顺中间碎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踩着细碎花瓣,步伐越来越快。
“殿下。”祝宥踉踉跄跄,不得已跟着跑起来。
康舍提迦拉他进殿,朝比丘点过头后顺木台阶一路攀爬上了塔的最顶端。
再次看见阳光,祝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身下是琉璃瓦,耳畔是呜呜风声,他累的气喘吁吁。
康舍提迦站在他身前张开双臂,肩上披帛飘舞,臂钏叮当,带着藏香的薄纱一下又一下拂过祝宥面颊。
他迎着刺目阳光指着前方回头,问:“大学士,好看吗?”
祝宥双臂撑着微微抬身,这座佛塔在宫中最高,站得高自然也看的远,近处宫殿金顶,远处街道巷陌尽收眼底。
“好看。”他喘着粗气,掌心搭在眉梢上遮阳,说:“就是太高了……”
康舍提迦说:“何人不向往高处,站的高了才能看到前程,不是吗?”
祝宥带着复杂笑意望他,“这满身官腔的话不该是你这清贵的神子说出口的。”
康舍提迦朝他微笑:“大学士要往下跳吗?我会接住你的。”
祝宥笑了,“你这是佛偈还是胡搅蛮缠,我为什么要往下跳?一起砸死?”
康舍提迦闭眼微笑:“那我也会接住你的。”
他满面虔诚,阳光自侧颜透来,如同天人。
祝宥望着他安宁的模样,胸口起伏,心也缓慢平和下来,
“殿下。”他重新躺下,目光放远,说:“如若需要杀一人才能救十人,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挨着他躺下,伸出手,似乎在隔空抚摸天上绵软的云。
“我是不能杀生的。”
“也是。”祝宥想了想,“那如若你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与清规戒律相悖,与神子责任相悖,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扬起唇角,“我应该明白大学士的意思了。”
“如若我心中生出痴念,动了情,爱上一人,我会怎么做。是这样的困境吗?”
祝宥笑出声来,“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人间的情爱于你不过云烟……罢了。”他笑着摆手,“不过确实是这个意思。”
康舍提迦坐起来,手臂搭在膝上温和望他,半晌后挪开目光投向远方。
“我同你说过,我住的雪山脚下开满格桑花,宫殿上最高的那座塔叫摩卢迦耶,你知道他们的由来吗?”
祝宥端正拱手,虚心道:“请殿下赐教。”
康舍提伽道:“传说,高僧摩卢迦耶在神子位时爱上了一个叫格桑的女子,两人在大殿相遇,一见定情,此后常在梦中相会。”
祝宥:“梦中?”
康舍提迦:“是的,梦中。”
“后来格桑不堪相思病入膏肓,临死前想再见摩卢迦耶一面。”
“摩卢迦耶在尊者面前求了三天三夜。尊者和他定下三个约定:摩卢迦耶不可摘下面纱,二人不得触碰,摩卢迦耶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
“摩卢迦耶答应了,他在格桑床前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阳光照在草原上时,隔着面纱亲吻了她。”
祝宥这些年投身公务从未涉及过情爱,闻此传说只能道句:“一对苦命的鸳鸯。”
康舍提迦静静地笑,“我与摩卢迦耶的选择是一样的。”
“你们大宗有句话说‘生同衾死同穴’,身为神子,我们从出生开始这幅身躯便许了佛祖,死后舍利也要送进佛塔受万民朝拜,此身由生到死都归灵山,不能纵欲,不能享情爱欢愉。”
“但我常以为,佛可以动情,他们都说摩卢迦耶苦,我不觉着,犹如拈花微笑,那一瞬间的心意相通便已经到达永恒。”
祝宥说:“这个故事不是你的比丘师父讲给你听的吧。”
康舍提迦颔首,“这是我自己在书上看的,他们将这一页糊住,说我修行不够怕乱了佛心。”
他阖上眼眸微笑,轻轻摇头,风吹起鬓角墨发,干净清明。
祝宥怔怔望他,半晌后极轻极轻的笑了。
“大学士。”康舍提迦见他浑身都放松下来,问:“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是啊。”祝宥坐起身对他郑重拱手,“此身若不能两全,此心可以。不愧是殿下。”
有了崔元箴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变法论,刑部和大理寺当天就按名单上的官员宅邸查去,甚至动用了东厂和北镇抚司。
当朝大员被揪到街上戴了镣铐,整个金梁城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景象中。
萧律铭促成这乱象,却在这关键时候抽身出来,一连好几天跟几个世家子弟去秋山上跑马厮混,猎些山猪野兔,过的越来越肆意。
夕阳斜沉,空气中飘着细密雨丝,萧律铭在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披风随步伐兜起鼓鼓囊囊的风,龙骧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几只兔子肩上扛了匹狼,都是今天猎来的。
萧律铭大步迈进闻松院,在门口踩掉湿漉漉的鞋,将一身湿衣全都扒在外头光脚进门,拎起架子上的帕巾擦脸。
龙骧跟进来,萧律铭递给他块干的帕巾,望屋外雨丝细密织着,说:“把身上擦擦,去看看飞兰院的人吃晚饭了没,没用的话叫他们等等,老万已经将那匹狼送去厨房拆骨熬汤了,我见这天要冷起来,都吃点热的。”
龙骧接过帕巾出去了。
萧律铭走到屋外的池子里泡脚,这时雨也停了。
不稍片刻龙骧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萧律铭仰头:“怎么?”
龙骧说:“飞兰院房门关着,我见里边亮着灯,虎魄姑娘守在门口。”
萧律铭眉头一皱,想起去地牢找李逸那天,也是这样一幅光景,他没有贸然动作,沉吟片刻后擦干脚说:“叫莫扎来。”
虎魄见萧律铭风风火火绕过院门,径直朝她来了,龙骧跟在身后。
虎魄两步下了台阶迎上去伸出棍子拦路:“公子不方便见客!”
“客?”萧律铭直接用手臂格开棍子,虎魄被震退,身后龙骧将她双臂交叉锁在身后。
虎魄双臂使劲往两边一挣,龙骧竟然没压住叫她挣脱。
两人各为其主,同时叫出声。
“王爷!”
“公子!”
萧律铭推门闯进,虎魄紧随其后也没来得及阻止,龙骧跟在她身后半步。
一进门,萧律铭双眼就锁在了趴在桌前的裴闵和他周遭的一地狼藉上,好似刚杀过人打过仗,雪白的丝绸内衫上尽是血。
裴闵被声音惊动抬眸,惨白的脸色殷红的唇,唇边还沾着鲜红混着口涎的血迹,阴瘆瘆盯着门口来人。
他想厉言厉色却力不从心,说话的尾音都浮着,“出去!”
萧律铭面颊上的肉不自觉抽搐了下,咬着后槽牙大声对身后追上来的两人道:“出去!”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好似军令不容反抗,裴闵脸色更白。
龙骧垂立,铿锵回:“是!”
龙骧把虎魄拉出去——有了方才的疏忽,他这次用足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