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你呀……”
十年前一朝惊变,萧律铭逃亡千里,事到如今还敢许下这大言不惭的承诺,带着些无奈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闵撑着手臂缓慢起身,萧律铭拉着他雪白的腕,裴闵回头垂看他,烛光打在脸上,倒显得此刻面容柔和。
萧律铭抿了抿唇,问:“珠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和裴闵在宝月金钩楼对峙那夜,虎魄潜入李逸府邸,见管家趁夜黑拉了许多尸体出城掩埋。
她一路跟随,发觉其中有个姑娘喉骨比旁人的硬,尚有一口气在,经过画像比对,正是失踪的珠儿。
裴闵又缓慢坐下,轻轻摇了摇头,“很不好。”
提起珠儿,方才那股不明不白的气氛消散,他俯身拉开火炉盖子,夹了块炭放进去,伸出双手凑近烤。
“虎魄将人捡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昏迷了四天才醒来,可能是伤了脑子,醒来后神志不清。冷先生请了塞北的名医来,已经在路上了,原本还想着……”
他轻垂眼眸,将双手翻过来掌心朝向自己。
萧律铭知道他没出口的话——原本还想着,等她好些再带回去跟绿娘相认。
没想到,一次等待便是永别。
他探手握住裴闵指尖,“你已经尽力了。”
他转了话题,“如今朝堂上风波渐起,你刚入工部,根基未稳,又是高温征眼下的红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不如暂避锋芒。”
裴闵侧脸笑,稍微往后抽指尖,却依旧搭在他手上,“宁安王如此关心,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这就惊了?”萧律铭额头抵着他,四目对望,“我都伺候你洗过两回澡了,你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的,总是口头上的官司,总不见付出点实际行动来。”
裴闵唇角的笑意还未漾开,萧律铭欺身亲了上来。
裴闵感受着对方的温存,跟前两次不同,并没有丝毫强迫意味,唇齿轻柔。
裴闵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萧律铭长睫阖着,没有猖狂的挑衅和混账地笑,神情堪称温柔,他的手缓慢滑到颈间撩开青丝,指尖温度隔着皮肤穿进心里,好似被这温度烫到,让他不由颤了下。
裴闵在心中无声出了口气,终于抬起手回抱住了他的后腰……
第52章 要你,心甘情愿
许是昨夜那澡洗的太放肆,第二天一早吏部就收到裴闵告假。
萧律铭这个始作俑者自然要替他去跑这一趟,回来时裴闵还蜷在被窝里烧着,厚厚的棉被中裹着瘦弱身躯,看起来可怜极了,这让他心中愧疚更甚。
明知他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刚下了雨还将人摁在水里泡澡。
“来人。”他对着门口喊。
万管家和虎魄一同进来,虎魄手中端了碗冒热气的药,是今早太医刚开的方子。
萧律铭接过药,对着万管家吩咐,“这屋子还是冷,再去加两个炭盆来。”
万官家揩拭额头上的汗,他进门就顶了一脑袋热气,萧律铭鼻尖上也在冒汗,心说不冷了已经,但拗不过主子,去找人又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来。
萧律铭一手把着药碗,另一手搀过裴闵后颈轻轻将他扶起,温声说:“来,元濯,起来吃药。”
裴闵额头上全是冷汗,虎魄拿来帕巾为他印去。
萧律铭舀起药汤吹凉,用上唇碰了碰确定不烫后送到裴闵嘴边。
裴闵就着他手喝下这勺,萧律铭又重复刚才的动作,“来,再吃一勺。”
裴闵从不拒绝吃药,但萧律铭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在喂他。
虎魄见他照顾起人来还挺有章法,于是放心的出去看自己煮粥的锅。
裴闵吃完药,从唇苦到舌尖,萧律铭早有准备,剥了个蜜桔递给他两个甘甜的瓣。
裴闵面上泛起一丝笑,咽下后说:“你看,我就说我福薄受不住你的深情。王爷昨夜刚纡尊降贵的服侍我洗澡,今儿个就病了。今天又亲手喂我吃药,明天我是不是该死了。”
“别说胡话。”萧律铭低声嗔责,将碗跺到桌上,从袖子里掏出快手帕为他擦干净嘴角。
裴闵认出是自己那块,“你怎么还留着?”
“枇杷水又不是洗不干净。”萧律铭折好重新塞回袖筒,“你的东西,我向来都是很宝贵的。”
裴闵知道萧律铭对他的不同,也看见他的用心,轻轻笑了下,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情在里边。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刀来敲门,萧律铭抬起头说:“今天我不去了,你去就行,把莫扎也带去,他好久没见兄弟们了,想念的紧。”
龙骧替莫扎高兴,面上显露出喜色,抱拳回:“是。”
萧律铭当着裴闵的面吩咐完这一切,裴闵假装没有听到似得,刚才那短短一句话的东西太多,不知道萧律铭突然露底牌又是要利用他做什么。
萧律铭见他不做声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欠身为掖好被角,自然而然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师父秘密给了我一支死士,他们在暗处守着这座王府固若金汤,护着我的命,莫扎是他们的首领,也是平时一直跟踪你保护你的人,我让多余的人扮成不职署藏在马厂里。”
裴闵抬起眼,瞳孔中浮起一丝惊诧,默然半晌,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相识以来,两人互相纠缠,猜疑试探,调情也好,针锋相对也罢,每次说话都是平静湖面下的两股交战暗流。
萧律铭突然的剖白让他心疑有炸。
“没有为什么。”萧律铭低头,拇指揉着手心掌纹,说:“就是想能少瞒你一些是一些吧。”
裴闵敏锐觉出接下来的话与以往不同,动了下唇,最终却沉默着没有接话,任由他说下去。
萧律铭抬头望他,半年相处,他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人,但越是接触越是被他吸引,沉溺在这段拉扯中无法自拔。
裴闵危险、狠辣、这股带毒的样子引诱着他,当他准备用蛮横的手段强取豪夺时,对方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那种,只要轻轻一碰就碎掉的脆弱感,让他又狠不下心来。
他觉着裴闵像朵开在悬崖边带刺的罂粟,吸引着来人堕落丧命。又觉他像是只裹了冰晶外壳的蝴蝶,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冰冷又坚硬,内里却无二两肉,只有强装的骨骼。
“按理说,你出身名门,自小聆听圣人教化,也没经历过什么巨大波折,不说灵台清明也该心无邪念,但你却是这个样子。”
萧律铭停顿了瞬,低了低眼,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来金梁要做什么,总觉着你有什么难以述诸于口的背负,不过日后你对我可以少一些算计,我不会再与你为难,即便有朝一日你做了要我命的事情,我也饶你。”
他盯着裴闵的眼睛,“但仅有一次。”
裴闵眉头一蹙,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萧律铭极轻出了口气,郑重其事又释然地直面自己内心。
“我不敢触碰情爱,因为我要做的事承担不起任何背叛,我不能有死穴。但如果是你,我愿一试。”
裴闵察觉到自己心脏在慌乱跳动,就像是囚徒终于迎来了斩立决的敕令,解脱伴随绝望一起袭来。
他强迫自己吃生肉,因为他从不规避自己的弱点。
如果有个地方一碰就疼,那他一定会拿把刀对准那地方捅下去,抽出来再捅下去,直至自己不再怕疼为止。
自萧律铭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确定对方不知不觉间成了自己身上一块稍微触碰便会出血化脓的烂肉。
裴闵不动声色露出点笑,主动往刀尖上撞去。
“宁安王这是在对我表述真心和爱意?”
萧律铭抓着他露在外边的手,“你是新科的状元,不至于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出来。”
裴闵垂下眼,“你知道,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