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70)

2026-07-01

  两匹马在礼部画下的红线前停住,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了在等候,马匹跺蹄和喷鼻声连成一片。

  萧律铭环顾了眼,并未见那道病弱的身影,心说也是,如此寒冷的天,他身骨遭受不住,不来也好,。

  话虽如此说,可心口也难免升起些失落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祝宥,说:“最近好些了,但还是不敢出门,怕寒怕冷怕风,太医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难调。”

  祝宥听见这熟悉的病症欲言又止,萧律铭瞅着他有话要说。

  默了半晌,祝宥从袖子下露出手指,摸了摸冻僵的鼻尖,“怀宁,我拿你当朋友,问你一句。”

  “你对裴元濯这样好,好到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分寸,是真的心动,还是因为他像某个人,你心生愧疚,想要弥补什么。”

  人越来越多,雪越下越大,天空变得阴沉,踏雪开始焦躁的跺蹄,这匹烈马已经许久没有畅快的跑过了。

  萧律铭拉着缰绳,随着马蹄起落在马背上游刃有余的颠簸,重重喷出口白气。

  “你也觉着他像阿裴是吧,不止你觉着,我也曾经觉着,你的老师,高文征,以及金梁城每个曾经见过裴煜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觉着。但我很清楚他是谁,让我魂牵梦绕牵挂动心的人是谁。”

  他拍着祝宥肩膀,笃定说:“南塘裴元濯。”

  话已至此,他都明白,祝宥也没什么可以规劝的,无奈苦笑:“你啊,说你自负莽撞你又藏着城府,说你步步为营你又敢对高文征的门下动心,我是真的看不透你。”

  萧律铭往后仰头,故作惊讶地说:“你看透我要做什么,我又不跟你做夫妻。”

  祝宥:“……”

  “滚滚滚。”

  围绕在两人脚边的寒风转动起来,萧律铭看着旁边的漏刻,笑着提醒:“准备准备吧,马上要开始了。”

  吏员拿着红绸登上高台,祝宥解下厚重狐裘递给随从。

  萧律铭攥紧缰绳,目视前方,问:“目前金梁城折梅最多的一次是多少支?”

  他离开十年,不知道裴钦昭曾经的记录是否被后人推翻。

  祝宥往前看,眼中却没有他那样逐渐澎湃起来的战意,“还是十年前的九万支。”

  鹅毛大雪片落在脸上,萧律铭摸了摸冰凉的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阿裴也喜欢梅花。”

  十年前,裴钦昭为了让裴煜高兴,一日折梅九万支。

  萧律铭抬起手,寒风卷起衣角,这一瞬间他犹如身处湟川,他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冷风吹开脸上肆意张扬地笑,掌心沉沉挥下。

  “今日我要十万。”

  折梅十万支,赠予我的心上人。

  窗外还落着雪,门口台阶有些滑,虎魄换了棉衣,端着白云铜面盆进门,见多日不下床的裴闵坐在桌前,她疑惑着搁下面盆,手抓住搭在盆沿的棉布帕子在热水中转了圈,绞干了拿来给裴闵擦脸。

  “公子怎么起来了?”

  裴闵手里拿卷书,两眼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虎魄给他擦完脸又擦鬓角,去妆台前拿簪子挽发。

  裴闵放下书,低了低头说:“梳发髻吧,好戴冠。”

  虎魄一怔,“公子要出去?”

  “嗯。”

  房门关着,但依旧能听见穿过院墙的喧嚣声,街道巷陌,今日金梁城的热闹堪比上元佳节的灯会。

  裴闵说:“闷了许多日想出去透气。”

  “也是。”虎魄边梳头边说:“太医也叫公子多走动,昨夜一场雪让街上梅花都开了,街上好些人,我去拿狐裘来陪公子去看看。”

  裴闵微微抬起眼,这才发现她已经不记得昔日金梁繁华的“踏雪寻梅”了。

  也是了,整个唐家捧在掌心的明珠,离开金梁时不过七岁。

  雪还在下,石板路上雪沫还未落下就被交替而过的马蹄惊飞,金梁城内各个街巷浩浩荡荡是跑过的马和驾马的人,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夹道鼓掌欢呼,甚至还有在路边公然开起赌局的。

  踏雪驮着的两个竹筐早已满满当当,小山一样插了满堆,随着疾驰掠过一路幽香。

  许多子弟见萧律铭参赛,都主动与他岔开路,免得输的太难看,但也有不服输诚心想要较真的人,想要从他手中争抢一二。

  萧律铭俯身策马,他的身后是龙骧,龙骧后又是落后数丈的几个世家子弟,萧律铭单手勒缰,另一手将身后挑子两侧的插满梅枝的竹筐抬起抛向身后。

  龙骧踩着马背纵身抱住落回马上,勒僵掉头撒开蹄子跑回来时的方向。

 

 

第54章 披风、吻

  礼部南墙,锣鼓声又一阵敲响,宁安王的牌子下已经摆了数十个满满当当筐子,有红梅有白梅齐齐热烈地开着五六个吏员正在计数。

  过了半晌,礼官站在台上高声报:“宁安王,折梅三万枝,太常寺齐寰,五千支……”

  乌压压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我压的宁安王,宁安王!”

  有人垂头丧气,“我滴的乖乖,宁安王这是不叫其他人玩了,一个人要把这金梁城内所有的梅花都折了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又有人故作卖弄,“听闻南塘裴家的公子最爱梅花。”

  “这——”

  “不是说一时的娇宠吗,宁安王在湟川养的性子狂悖,怎如此深情起来了?”

  “娇妻勾人呗。”

  ……

  宝月金钩楼的后门敞开着,入门便是一片幽香的梅林。

  冷月笙亲自恭候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随从,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见一人一马绝尘而来,他面上带笑,俯首行礼。

  “宁安王。”

  策马飞驰过门槛,萧律铭朝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马蹄落入梅林惊起一片花瓣。

  萧律铭勒僵调转马头,在这个空挡已经找好最美的那支,纵身折了后落在马背上策马而去。

  待他走后身后那群子弟才姗姗来迟,冷月笙拱手,随即面带笑意退至门后,随着咯吱声响,门童关上大门。

  “气死我了!”再一次吃闭门羹,有人将马鞭狠狠摔在地上,“老子不玩了!”

  萧律铭手持缰绳,飞驰如梭,双目飞快搜寻着附近敞开的门,待扫过一处时目光瞬间凝住。

  乌云的缝隙间透出天光,视野亮起,千万人夹道他眼中只有那一身白衣,裴闵双手揣在毛绒绒的袖筒中,面若冠玉,身如玉树,静静望着他。

  萧律铭瞳孔张大,耳边尘世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却,浑身轻快的好似要飘起来,只剩胸口燃起的那簇滚烫火焰坠着,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想要亲吻这人。

  他解开肩上赤红披风,翠玉叮当作响。

  骏马飞奔而来,电光火石间虎魄撑在裴闵头顶的伞被掀飞,火红的披风哗啦罩下,裴闵抬起头,接住迎面而来的一个莽撞又克制的吻。

  披风扬起的袍角还未落下,萧律铭已骑着那匹神驹远去,拇指轻轻抹过唇角,心中前所未有的欢愉满足。

  裴闵掀开罩头披风,抿唇舔湿唇角破口,围观人群一阵哗然,只见如浓墨化开的鬓边别了支明艳红梅。

  裴闵摸下耳侧的梅花,胸腔里的心还在狂躁跳动,一时平息不下。

  他望向萧律铭愈发远去的背影,直到成了一枚极小的黑点,轻声说:“金梁城太小了,撒不开踏雪的蹄子,跑不开湟川战场养出来的野马。”

  虎魄望着他家公子,突然觉着他很悲伤。

  周围有人听见提起踏雪,忍不住旧事重提,“宁安王座下的那匹马是神驹,是从北鞣王帐中抢出来的宝贝,跑的就是快!”

  “你看那腕,比我的胳膊还粗,听说是汗血马和金马配的种。”

  “今年这踏雪寻梅,连耗子都能猜到结果,谁压的宁安王?要赚发了!”

  ……

  后方一群世家子弟打马而过,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话题就这样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