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察觉了自己的死期,浑身颤动着艰难地发出哀嚎。
厨子在一旁以流水磨刀,刺啦声于偌大厅中回响。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高文征念完,转向裴闵:“元濯是状元,想必最懂这诗的意思,不如跟我们这些人说道说道。”
裴闵心知高文征对他生了不满——自己入内阁后,并未将他任何一个吩咐落到实处,表面上是因为内阁五人票决,他势单力薄决定不了什么。
实际上是他并不想帮高文征行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有这时间不如窝在值房喝茶看书。
他心中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起身,拱手拜了拜,恭顺回:“鹿得蓱,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
意为真诚待人,同甘共苦。
高文征又是借菜点人。
“好啊。”高文征拊掌,“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明理,上菜吧。”
厨子将刀磨得锋亮,吹毛断发,母鹿挣扎间肚皮已经被切开,鲜血涌出,哀嚎声霎时间到了顶端。
高福赶紧端了铜盆来接,眼巴巴地说:“别浪费了,这鹿血可是好东西,底下有的是人在等老爷这口赏呢。”
他跟了高文征多年,一句话就叫主子露出微笑。
高文征在凄厉惨叫声中气定神闲地说:“喜欢这东西,一会儿这大的也一块赏你们。”
母鹿哀嚎声减弱,胸膛完全破开,脏腑胃肠流出散着难闻臭气,裴闵别过脸去用帕子掩鼻。
厨子粗壮的手探进去一阵黏腻掏出鹿胎,小家伙已经成型,竟顽强地发出一声细微鸣叫。
裴闵当即皱眉,闭上眼睛。
“元濯。”高文征望向他,眸中带着冰冷的笑,轻飘提醒,“看着,好戏这才开始。”
裴闵微微颔首,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抬起闪躲目光,强迫自己看下去。
厨子捧着淋漓的鹿胎向众人展示过,扔进盆中清洗干净,母鹿的尸体也在这时被撤下去。
鹿胎再次被举起时已经死的透透的,浑身雪白。
厨子手起刀落,动作缓慢又娴熟的剔除骨骼和内脏,将肉切成薄片在银盘中摆好。
银盘被传菜婢女端到桌上,裴闵低头望着摆成莲花的肉片,心中对于这恶劣至极的行径升起浓烈的恶心。
屠刀嗜血杀生,却还要说心向佛祖。
高文征和孙洋同时都望向他,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盘菜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裴闵一再不成事叫高文征厌烦,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人送到今天的位子,没想到却用不得,接下来是留还是杀就在这次的宴上。
“元濯,尝尝吧。”高文征说。
第56章 布局
裴闵轻轻颔首,此情此景下不必谦让,扶袖捡起象牙筷,夹了两片放入口中。
所有人都盯着,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裴闵细细咀嚼后咽下,神色如常放下筷子,说:“虽然腥了些,却是鲜嫩美味。”
孙洋见他面色坦然略显诧异,犹记得上次这人还是忍不住要吐的。
高文征用眼角睨他,面上皮笑肉不笑的,心想若再矫情日后便也不必来了,“既然美味,那就都吃了,别浪费。”
他端起酒杯,敬了两人,低头抿了过后语气晦暗不明:“咱们三个,还不知道能在一起吃几顿饭,东厂和内侍虽然还是咱们的,可形势大不如前,崔元箴的变法处处掣肘,再这样闹下去,明年过年的饺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孙洋赶忙跪下,“崔党只是一时得势,太傅功在千秋。”
高文征如今并不是想听恭维话,局势如此,确实难解,再次睨向裴闵。
裴闵察觉目光,放下筷子,抬头说:“有道是正本清源,既然源头是崔相的变法,那就叫他的变法做不下去便好了。”
高文征也正在动这心思,只是拿不准主意,闻言眯了眯眼,问:“你要如何叫他做不下去?”
裴闵回:“谁闹得最凶,就要谁死。”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这一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文征后仰着“哈哈”笑出声来,指着他称赞:“好,就是这样!这才是一副该吃人的模样,元濯啊,你真是叫我好生喜欢。日后就要这样的心思,我还疼你。”
他有要逼裴闵表忠心的意思,却没想到对方会下这样的狠药。
孙洋也没想到裴元濯一句话就能让进门时还不待见他的坐主转瞬开怀,视线在裴闵和高文征间扫过,没有再贸然开口,端起酒杯抿了口。
裴闵了解高文征骨子里恶劣的自负,没有什么比“劝风尘女子上岸,逼良人下海”更能叫他觉着畅快。
高文征笑完,又望向裴闵问:“可若是我们贸然杀人,逼急了那股子清流,狗急跳墙又该如何?”
裴闵说:“世事无常,天灾人祸,谁有能切实的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
高文征明白,就如同他利用萧律铭杀钱力达,虽满城皆知却依然无凭无据。
裴闵夹了筷子菜吃了,又说:“搏弈要的是双方你来我往,若形势与我们不利,不如直接将棋盘掀翻。”
高文征面色不变,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月牙凳上,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又来传菜,他抬手说:“山中新鲜冬笋炒的鸡丝,趁热吃。”
裴闵知道他已经上钩,不再言语,继续夹菜吃饭。
沉默半晌,觉着气氛沉闷的孙洋开口了,说:“佛国梵迦叶王三个月前圆寂,佛国派来使者要接宫里的那位殿下回去继位,礼部已经去关口迎了,明日就要抵达金梁。”
高文征夹了口菜,搁下筷子边吃边说:“陛下也在为这事烦心,约期从开始的三年到现在的十三年,太久了,佛国使者上次走时便有愠色。”他说着,余光瞥过裴闵。
裴闵眼观鼻鼻观心停下筷子,接着他的话道:“只是这人不能放。”
他颔首清淡说:“佛国乃是佛陀净土,八方佛法汇聚之地,若非不造杀戮,该是这四方兵力最强之地,如今北鞣和南凉都不安分,若再少了这个神子,无疑是放虎归山。”
高文征对他今晚的行事与眼色很是受用,面上明显好看,见他桌上的松茸煨鸡汤凉了,扬声叫高福为他换新的。
宴罢裴闵和孙洋一起被高福送出门,此时外边已经滴水成冰,拉车的马冻得直喷鼻,虎魄穿着棉袄坐在车头,见人出来掀帘。
裴闵正要上车,身后孙洋说:“裴部堂,今夜我酒喝得多了些,骑不得马,不知能否劳驾您送我一程。”
他那张涂了铅粉的脸在月光下照的很白,眼珠黑瘆瘆的却又亮着光,他今夜明显感觉到自己低估了裴闵的受宠程度,想跟这人拉近些。
裴闵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车摇晃起来,孙洋看裴闵没有丝毫醉态,说:“裴部堂好酒量。”
裴闵扬开袖子铺在膝盖上整理平整,轻轻笑了笑,“吃药比吃饭都多,身子习惯了。”
孙洋说:“听闻裴部堂身骨不好,入冬后还大病一场,前儿个我得了陛下的赏,一盒子上好的鹿茸,裴部堂若不嫌弃,回去我就差人送到府上。”
“大监的好意裴某心领了,此等好物,又是陛下上次,不敢承受。”
“哎——”孙洋说:“什么大监不大监的,裴部堂可是羞臊我了,您比我年长,我倒是想厚着脸皮叫一声兄长。”
他望向裴闵,年轻的脸上在此时带点恰到好处的稚气。
“好东西自然要给兄长了。”
裴闵再次笑了笑,这人狡诈又阴险,不知道今夜突然亲近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孙洋浑不在意裴闵的沉默,说:“今夜兄长的提议,太傅究竟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小弟没有看明白。”
裴闵抬眸望他,问:“什么提议?”
孙洋:“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自己不能重复,裴闵的心机让他心中一瘆。
裴闵见他怔愣又轻轻一笑,用劝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出了那道门,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若有辛劳的差事,自然会派到东厂,咱们只管做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