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舍提迦抬起头看他,他的异域长相本来让这张脸带有很强的侵略性,只是浸染佛缘,又成了一种坚定的悲悯。
裴闵正视他,接着道:“苏摩那。”
“苏摩那在梵语中是相思的意思,殿下离开故国,带走的只有相思。”
康舍提迦极轻极轻地笑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乃人之常情,是我修行不够。今日裴大人想跟我聊的,是关于‘相思’二字的经书吗?”
裴闵跟着他微笑,“我今日并不想跟殿下聊书。”
他放下茶壶,长袖搭在膝盖上正色说:“当年佛国与大宗景帝定下盟约,神子入金梁为质,三年为限。不想三年期到恰逢景帝宾天,大宗以国丧为由毁约,拒绝了前来迎接殿下的使者,后佛国每三年都会派使者来金梁迎接陛下,每次都不得而归,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又一个三年……”
裴闵望着康舍提迦依旧微笑,嘴角却浸出恰到好处的忧愁和哀伤。
康舍提迦被他感染,眼中也有了淡淡的悲色,尘土一样蒙在琉璃般的双眸上。
“大宗有句话言,‘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僧梵迦叶去世的消息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佛国使者以继任新王为由迎您回去,傍晚就会抵达。”
“是啊。”康舍提迦带着那种修行人特有的悲悯说:“回到故国后,我会时常想念金梁的人和景色。”
“您真的觉着陛下会放您离开吗?”裴闵正视他,视线一下变得沉重起来,“若要离开,当年为何不放偏要等到现在,如今内忧外患,您觉着我们的陛下会放弃您这枚能够牵制佛国的棋子吗?”
第57章 惊变
康舍提迦盯着他,这些话已经超出了裴闵身为臣子的本分,默然片刻问:“裴大人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裴闵极轻叹了口气,“裴某平生最见不得少小离家异乡羁旅者,在外多年,无论金梁的人和物多好,您都一定很想回家,更何况那里还有期盼你、信仰你、等待着你的臣民。裴某羡慕殿下,也希望您能回家,不辜负一直等待的臣民。”
“使者今夜抵达金梁,您很快就会知道陛下答案。倘若这次殿下不能如愿,裴某愿尽绵薄之力。”
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要帮我?”
“是啊。”裴闵郑重其事地说:“我愿建起一座通天的浮屠,助您回到美丽的神山。”
他扫了眼莲台下垂站的比丘,指尖蘸茶水云淡风轻地在桌上写下一个“祝”字,轻声补充。
“也能让您如愿以偿地带走想带走的人。”
康舍提迦转头对侍奉的比丘说:“师父,烦劳您去将我昨日手抄的经书宝册找来,我要赠予裴大人。”
比丘领命离去,康舍提迦莲花瓣似得指尖轻轻抹过水渍,“裴大人知道,我不会做强求的事情。”
“自然不会强求。”裴闵游刃有余地说:“智者大师也曾是梁朝贵族,最后不也勘破红尘投奔慧思禅师出家,成了一代宗师。”
他扶着袖子将杯中茶饮尽,“殿下不必担忧,三日后若您想明白了,便还以谈经的名义宣召我进宫。”
取经的比丘抱着经书回来,裴闵扶膝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馈赠,裴某便也祝您心想事成。”
三日后晌午刚过,裴闵收到了来自请觉宫的诏令,虎魄将折子递来时,裴闵坐在桌前喝茶看书,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着古色的纸页上。
虎魄觉着册页上红蓝的宝象纹今日如同蛇蝎,拘谨地小声叫:“公子。”
这份诏令一出,意味着他们一直筹划的事情即将要成,意味着大仇得报,意味着天下大乱。
她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反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嗯。”裴闵的目光淡淡。
陛下昨日在大殿上已经以春节为由推辞康舍提迦返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康舍提迦忍到今天才来找他,已是经历过挣扎——没有人愿意一直漂泊,就连落叶都想归根,即便是无欲无求的神子,也有放不下的故土和割舍不断的人。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书页间的光斑,待他亲手毁了生养萧律铭的地方,亡了萧氏一族,杀尽他的亲朋好友。
对方会不会后悔没有早点掐死他?
裴闵极轻极轻地说:“一别两宽,再次相见,便是宿敌了。”
康舍提迦依旧在塔中接待裴闵,四周香炉冒出缥缈白烟,整个大殿一如往常充溢着伽蓝的安宁气息,只不过平日里服侍的比丘已经全部被打发出去,此刻都守在门外。
这次桌上泡了雪莲茶,摆好刚做出来的牛乳糕。
两人都知道此次相见是为了什么,也不必兜圈子,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说要放我走,您准备怎么帮我?”
裴闵端着茶杯,语气平静,“我说了,我会建一座通天浮屠,祝您一臂之力,但如何出宫门去,还要靠殿下自己的人。”
“我的人?”康舍提迦微笑:“我有什么人?”
裴闵说:“此次来迎接您的使团有五千人之多,这五千人中,又有三千是神山白宫中武艺高强的得道比丘,为了返程时护卫您的安全,这就是殿下的人。我能做的,是帮您提供冲破正阳门的武器甲胄以及机会,剩下的,就靠殿下自己了。”
康舍提迦稍微偏了下头,耳边金坠碰撞发出脆响,问:“是什么样的机会?”
“告诉殿下也无妨。”话已至此,已然没有再遮掩什么的必要,裴闵也开门见山的表现自己诚意,“明日亥时,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死在含光门,届时巡逻禁军和内卫都会被吸引过去,这是宫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高文征和孙洋商定,明日亥时,会将内阁次辅黄如磐引至含光门暗杀。
就让这位变法者的血,染红宫门,含光门距内阁最近,这是对依附于崔氏一党朝官公然的震慑。
裴闵从袖中抽出一卷宫城布防图,摊开在小茶桌上,说:“殿下只要提前同住在鸿胪寺的使团说好,时机到时冲破正阳门入清觉宫带陛下离开,顺武威门出,一路北上,我会在城外为您备好一百匹战马,足够让您回乡。”
康舍提迦盯着那张布防图,默然片刻,他听出了这个计划中,裴闵没有提及的东西。
“你只说让我走,可帮助我离开的我的使团的人要怎么办,我逃走了,大宗的皇帝难道不会杀了他们?”
“我们的陛下不敢。”裴闵轻笑了下,“佛国大军是各国一直所忌惮的,彼时殿下回国,大军压境,大宗已无良将,北鞣和南凉也是勉强才应付,怎敢再跟佛国开战,您自然能让使团的人平安回家。”
康舍提迦闭上双眸极轻极轻地笑了,“裴大人,您又在骗我了。”
“倘若佛国挥师南下,北鞣和南凉必定趁此机会发兵,届时就算云威飞将再世,也救不了大宗。”
“您要的,是大宗亡。”
云威飞将是裴琮云的名号。裴闵眉头稍微往里簇了下又松开,没想到他对四海形势与内政如此熟悉——佛国来的比丘倒将他教的极好。
然而这并不影响什么。
“是。”裴闵淡然承认,“如若梁朝不灭,智者大师不会看破红尘,如若大宗不灭,您又怎么能叫心上人甘愿跟您离开。您说了,不愿意勉强。”
康舍提迦眼皮翕张,裴闵环环相扣将一切都计划好,最终准确掐住了他内心那仅有的微末却又坚韧的执念。
“您真的,很厉害。”他极轻呼出口气,微微笑了,直望向他:“可有一点您不明白。”
祝宥将至而立之年尚不成家,为了就是这个朝堂。
他连勉强都不愿意,又怎会为了一己之私,毁灭了那人的信念和故土。
如今他的心尖干净,所以才放置心上人,可如若佛心不再清明,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
裴闵不知道他怎么好像突然要改主意,没等脸上露出疑惑,急促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