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迈步上前,拍了拍孙正的肩膀,在孙正惊诧的目光中,做了个出去说话的手势。孙正跟着就往外走,走出两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忙回身跟管事的说了一句,才小跑着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捎个信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对了,这趟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呆多久?”孙正喘着粗气,眼里却全是惊喜,一连问了一大串问题。
“回来办事的,得呆上几天。”顾清远挑着重要的答了,话音刚落,就听孙正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话,你好不容易回来,走,咱找个地喝个尽兴,边喝边说。”
顾清远深深的看了孙正一眼,两人到底是少时的玩伴,孙正见此,便知道他有正事要说,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不少。
第117章 孙正
赌坊门口人来人往,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顾清远选了间酒楼,两人边吃边说。恰逢饭点,酒楼内熙熙攘攘,他特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方便说话。
酒菜上的很快,两人许久未见了,孙正又不是个藏不住话的,都不用顾清远开口问,就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讲了。
“你不知道,咱们这县太爷换人了,走的时候被官差压着,要多惨有多惨,还有不少人围着扔烂菜叶子的。”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别提多解气了!”孙正讲的起劲,少不得骂上几句,骂完才继续道:“新来的这位刘大人,听说还是去年的新科进士,人年轻,处事也公道的很,这回咱老百姓,可算是能过两天好日子了。”
孙正说的兴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起赵成毅那副狼狈样子,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当年他年纪小,可顾家的事也听大人们讲过。村里人人说顾叔儿是杀人犯,可他怎么都不信,幼时他们两家住得近,顾叔儿见了他总是笑,还经常给家里送吃的,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
要不是当官的为了省事,不肯调查清楚,稀里糊涂的乱断案,顾叔儿也不会惨死在狱中,导致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如今这个糊涂官终于遭了报应,孙正只觉得无比痛快,想来顾叔儿在天之灵,应该也能安息了。
孙正放下酒杯,见顾清远没有动作,给他倒了杯酒,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顾清远盯着杯中的酒水,陈年的竹清酒,便是在油灯下,也泛着淡淡的冷光,仿佛心里积压已久的往事。
半晌,他紧握着杯子,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烈酒划过喉咙,灼热感一直蔓延至心脏,锈蚀了心里多年积压的重负。
孙正平时话不少,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陪着干了一杯。
“没事儿,吃菜。”顾清远知道孙正的担忧,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其实,对于赵成毅被罢官这事,他倒并不意外。
赵成毅在这经营多年,早就把治下都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这些年,仗着疏通了上官,衙门上上下下又都是他的心腹,没少行颠倒黑白的事。人心不足,这坏事做的多了,便越发没了忌讳,竟然敢在救济灾民、派发种子这样的大事上做手脚。
这样关乎人命的事,不是轻易能压得住的,闹出来也不过早晚的事罢了。
“来,喝酒,今儿我陪你喝个痛快。”孙正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近况,孙正见他没事,话瞎子一打开,就关不上,除了镇上的事,便是赌坊的事。
顾清远听着,偶尔应上两句,见他喝的差不了,才切入正题,“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孙正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放下杯子,胡乱的抹了把脸,酒气上涌,他笑的没心没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赌坊里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你不用操心我。”
顾清远举杯喝了一口,也不拆穿他,直截了当的将此行的目的说了。
铺子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人手上也忙的开,顾清远便把更多的精力都转到了收皮料上,毕竟是皮料铺子,皮料好,生意才能长久。
猎户大多不精通鞣制皮料的手艺,手中握着生皮子,便是想卖给富户,人家也不要,卖给皮料铺子,因着数量不多,又难免被压价,只能卖给二道贩子。
生皮子不值什么,鞣制后价格就能翻上数十倍,这当中的差价很客观。顾清远一个人,精力有限,江云见他东奔西走,心疼的不得了,一直想让他找个人帮忙。
那时他便想到孙正,江云也是见过孙正的,知道他和顾清远是少时的情谊,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正听了愣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他活的稀里糊涂,就像是路边水坑里的烂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知道顾清远是想帮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一不会分辨皮子的好坏,二也不会鞣制皮子的法子,去了也只能是添乱,当下就回绝了。
顾清远也不劝,孙正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只一句话就让孙正无从拒绝。
从酒楼出来,孙正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顾清远也没少喝,他的酒量是从小跟着老猎户练出来的,比孙正要好上太多,此时还留了几分清醒。
随手叫了车,将孙正送了回去,四通巷内车马攒动,顾清远也没让车夫进去。赌坊里的人大多认识他,见他过来,笑着打了招呼,都不用他多说,就上前扶过孙正。
回去时,顾清远也没叫车,独自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街对面是一家干果铺子,江云最爱吃他们家的糖渍梅子和琥珀桃仁,以前每次来镇上他都会买些带回去。
想到江云,顾清远仅存的几分酒气也散了,也不知道江云在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不会等他回去,又瘦了一大圈。
思念慢慢的从心底散开,睁眼闭眼都是江云的样子,顾清远睡不踏实,好在他以前熬惯了,便是睡的少些,也只是瞧着面色不好,倒是不影响什么。
清晨的日光,便带着几分燥热,为了纳凉,天不亮街面上就撒了清水,这会儿被日头一烤,残留的水汽蒸腾,反倒显得有些闷热。
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田里的大豆熟了,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着呢,村口也没人坐着说闲话。
顾清远原本想先去地里看看,想到周老大他们都在,便直接进了山。
周老大接过的活儿不少,来找他们的就算不是大户人家,那也是家境殷实的,要不然也付不起银子。这进山迁坟的,他也是第一次见,暗道这顾老板还真是个奇人。
大半年没有回来,坟前的草已经长得老高,都快把坟包给淹没了。顾清远挽起袖子,默默地清理着坟前的杂草,周老大想上前帮忙,顾清远没让他们动手,自己清理干净,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周老大在心里记好了位置,等着他祭拜完了,也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迁坟也得讲究个吉日,今日只是先认个位置,得等到吉日吉时才能动土。山里到镇上也不近,为了不来回折腾,顾清远便带他们回了小院。
老猎户的坟就在院子后头,站在屋后就能看的见,顾清远给他们指了位置,没让他们跟着,独自拎了坛子酒过去。
这坟还是顾清远亲手修的,他弯下腰,一点点儿的把周围的草拔干净,找了块石头坐下,“师傅,我回来看您了。”
言罢,他打开了身旁的酒坛子,清冽的酒水缓缓倾洒在坟前,溅起些许细小的水花,酒气弥漫。
静静坐了很久,他才拿起酒坛,仰头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目光落在墓碑上,静默了片刻,屈膝,磕了三个头。
周老大在后头看着,对这个顾老板是越发的敬佩,能从这大山里走出去,还能在府城站稳脚跟,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人,怪不得有那样一身本事。
迁坟的事,交给周老大他们,顾清远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着手卖地的事,期间抽空去了趟苏家。
临出来时,江云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给苏晴的,还有给苏家其他人的,满满的一大包。这趟走后,日后他们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了,顾清远又额外添了些,连带着给杨家送了一份,这多半年杨兴没少帮着照看那几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