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拗不过他,还是解了衣裳换上。
“这是怎么弄的?”江云抬手抚过男人胸前一道长长的疤,声音有些颤。
这疤痕很长,一直从前胸蔓延到腰腹,现在看来也是触目惊心,可想当时受了多重的伤。瞧着像是有年头了,颜色浅淡了很多,许是当时伤的太深,愈合的过程中,有的地方没有长好,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顾清远牵起放在他胸前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没事儿,小时候在林子里遇见狼,不小心被刮了一道。”
男人说的云淡风清,江云却听的心惊胆战。
他听村里人说过顾家的事,顾清远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虽说得老猎户庇护,可一个小娃娃就要学习打猎的本事,又哪里会容易。
猎户是门赚钱的行当,若是真的那么轻松,恐怕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将孩子送去学艺了。
林子里何其凶险,便是成年汉子都不会轻易涉足,他想到顾清远小小的一个人,在茂密的林中与狼群搏斗,最终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就是一阵绞痛。
见人红了眼眶,顾清远忙将衣裳拢好,把人拥进怀里,轻轻的给他顺着背:“乖,不哭,都过去了,一点儿都不疼。若是哭病了,明天我们可就回不了家了。”
江云随手抹了把眼泪,一把将男人的衣裳扯了下来。
衣裳本就只虚拢着,顾清远还没来得及将带子系好,也没有防备,瞧着不断落泪珠的人,他是真的慌了神儿。想把衣裳穿上,但大半的衣裳都被江云攥手里,他也不敢硬往回拽,只能一边哄着,一边给人擦眼泪。
江云指尖微颤,抚过男人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心脏像是被一柄尖锐的刀,来回翻搅,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两人日日同塌而眠,他都没有发现这些疤,心里越发难受。
顾清远不住的给人擦着眼泪,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怎么都擦不净。情急之下,他只好将人抱在腿上,哄孩子那样哄着,任由江云的泪珠打湿了他的衣裳。
“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你不哭的话,我给你讲讲遇狼的那次。”
听了这话,江云果然抬起头来,长长的羽睫还挂着几滴泪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跌落,阻隔了视线,只映出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顾清远抬手,拦住了他要揉眼睛的动作,拿了帕子,给他细细地擦拭干净,才缓缓开口:“那年我十二岁,是我第一次独自打猎,本想着猎头鹿,送给老猎户作出师礼,没想到在林子里遇上了狼”
他六岁跟着老猎户学习打猎的手艺,足足六年,十二岁时出师。
这片林子,他少说也走过几百次了,因着对环境的熟悉,再加上是白天,大型猛兽鲜少出没,便放松了警惕。
他追着一只后腿受伤的鹿,跑进了一片密林,直觉感觉前面有些不对劲,在好胜心的趋势下,还是跟了上去,那后面便藏着一头独狼。
那头狼只剩了一只眼睛,却格外凶狠。他那时年纪还小,又没料到大白天,能在林子里遇见狼,碰面的瞬间便失了先机。一番搏斗后,那头狼在他胸前,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也用匕首贯穿了狼的腹部。
双方同样惨烈,唯一幸运的就是他保住了一条命。
也是后来,顾清远才知道老猎户,一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直到他将那只狼解决了才现身。帮他料理了那只狼的尸体,又把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家。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才勉强可以下地活动,期间反复高热了好几天,他自己都以为活不成了。
迷迷糊糊间,看见老猎户坐在他床边红了双眼,后悔应该早些出手。那还是他第一次见老猎户,有脆弱的一面。
许是他命硬,舍不得老猎户太内疚,就这么挺过来了。
伤好后,老猎户给了他一颗狼牙,是从那头独狼口中掰下来的。他没接,那颗狼牙后来跟着老猎户一起下葬了。
那日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早就死在林子里了。以他伤重的程度根本就走不回家,况且旁边还有一头狼的尸体没有处理,用不着天黑,就会有其它野兽闻着血腥气味过来,将他和那头狼一起吃干抹净。
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谨慎,打猎的技艺也力求精益求精。他始终记着老猎户告诉他的话,“咱们这个行当,是个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命只有一条,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虽然过去八年了,那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这道疤就是警醒。
他挑着不那么吓人的片段给小夫郎讲了,瞧着人又要了落泪的样子,先一步吻上他的眼睛,扇动的羽睫划过唇角,掀起一小片涟漪。
江云本来就病着,精神不济,又哭了这一场,不多时就睡着了,只是睡的不踏实,手还紧紧攥着顾清远的衣角,生怕人跑了一般。
顾清远尝试了两次,想要把衣裳拽出来都未果,又怕把人吵醒了,只好作罢。任桌上的油灯还燃着,落下床帐,将人揽进怀里。
昏黄的灯光穿透细密的床帐,倾洒在江云的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分外明显,再加上细细密密的疹子,越发显得可怜。
顾清远侧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想起今日老大夫的话。
他原本也没打算成婚,以他的名声便是他想要成婚,怕是也没人愿意把家中的姑娘小哥儿嫁过来。在山里生活的久了,也不缺吃穿,也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直到遇到了江云,才觉的一颗心慢慢的被填满了。他本就做了独身的打算,有没有孩子也不甚在意,如今有了夫郎,已是老天对他的恩赐。
只是这话不能同江云讲,免得江云更添心事,得尽快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否则,两人已经同房,要是一直没有孩子,怕江云会疑心。
顾清远思来想去,这个理由还得从徐大夫身上找。
徐大夫给江云看诊了几次,顾清远不信他一点都瞧不出来,既然瞒下没说,想来也是怕江云因为不易有孕,而被嫌弃。
回去以后,他可以托徐大夫帮忙演场戏,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第51章 阿嬤也没教啊
远处连绵的高山,罩着沉沉的积雪,与天边的云朵相连,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让站在山脚的人们望而生畏。
齐锦麟笑的没心没肺,直言过些日子,要去合丰镇看他们。
顾清远瞧着远处的高山,眸光闪过一抹担忧,在底下瞧着山上积雪深重,上去以后路只能更难走。这样的山路,就算是经年赶车的老手,才不会盲目上山,更何况他们两个连马鞍都不会安的人,上去以后要是真有点闪失,一准会送命。
“山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要去蕲水,不一定非要挑这个时候,等开春了再去更为安全。”顾清远见那主仆两铁了心,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
齐锦麟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脸上依旧带笑,“顾兄弟不必担心,我也是惜命的人,我已经找好了人,下午就过来了,我们等人齐了再出发。”
顾清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能看穿他笑容背后隐匿的忧伤,知道他心里定有不能为人知的一面。既然他不说,顾清远也没再问,好歹相识一场,只嘱咐他注意安全,便赶着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路。
“蕲凌山那么险,山上还有未消的积雪,齐少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一直到马车走远了,江云才探出头来,望着刚刚分别的地方,小声的问。
“放心吧,他雇了专门跑山的人,路上最多遭些罪,不会丧命的。”齐锦麟虽然看着有些不靠谱,可也不是做事全无章法的人,他虽是临时决定要去蕲水,但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知道要找专业的人。
只是山路险峻,尤其是蕲凌山地况复杂,不是花钱子就能摆平的。他这一趟,命虽不至于丢了,但路上遭些罪,也是在所难免的。
日头渐渐偏西,江云也不再同顾清远搭话,看着两边越发熟悉的景致,心里踏实了不少。
顾清远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镇上。
这个时辰,车马行早都关门了,想要归还马车只能等明日。他们带着这么多东西,再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也回家太费力,不如在镇上住上一宿,等明日还了马车,接上大黑和二灰一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