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远:“这就不必了吧!!!”
江天远很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编出什么给师父写信的谎话,以至于令自己此刻这般为难,骑虎难下。
他仍旧将几张纸页藏在身后,讪讪同封断云笑,道:“我……在下……在下自己就可以。”
封断云一愣,见江天远仍旧不肯将身后的信拿出来,只以为江天远或许是有些害羞了,毕竟同师父私下所说的话,有些也许是不好意思告诉他的。
若是如此,他倒也没必要逼迫——
封断云目光一转,忽而瞥见江天远丢在桌案上的几个纸团。
等等,这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纸团,这像是几张先前写废的书信,被江天远随意丢弃到了一旁,而江天远用来写这信的纸显然有些太薄了,墨迹透过纸背,封断云竟也能从中看出个大概。
是……我……动……
是我主动的?
封断云微微一顿,心情复杂,再度抬首看向江天远。
“你同你师父写信。”封断云蹙眉道,“说这个做什么?”
江天远:“……”
江天远很后悔。
可他已将第一个谎编出去了,而后自然也只能用无数的谎言来将自己的话圆回来,他硬着头皮瞎掰,道:“就是……呃……在下觉得……”
封断云:“嗯?”
江天远:“……我师父还挺关心我们的。”
封断云:“……”
“大师兄给我写过信。”江天远看封断云神色略有松动,觉得自己显然是找到了此事的突破之处,匆匆便往下道,“他与我说,师父嘴上虽不承认,可私下却问过许多同你我有关的事情。”
封断云:“……”
“他很关心我。”江天远咳嗽一声,道,“若我仔细写信与他说清此事,他也许就不会再介意你的身份了。”
封断云:“……”
江天远说完这句话,便抬头认真看向封断云,摆出他最擅长的那副真挚神色,试图以此来说服封断云,也说服他自己。
他实在很熟悉自己师父的脾气,这些时日他师父根本不曾问过与他相关的消息,而大师兄给他写信时,说的也是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许门中人提起他的名字,半夜还偷偷唉声叹气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走了歪路,若江天远不肯先服软,只怕他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当然,在这种编瞎话的关键时刻,江天远是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封断云的。
他只想快些解决自己手中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以免封断云待会儿看见了生气,只是封断云近在眼前,又将那些当做是写给他师父的信,他实在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东西藏起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弃车保帅,主动放弃自己写了一下午才勉强编出的故事开头了。
“天色不早了。”江天远说道,“还是先将信写完吧。”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将身后的纸页拿了出来,却在封断云尚未看清之前,一把撕碎了手中的纸页。
封断云不由一怔,问:“你为何要将信撕碎?”
“在下想过了。”江天远故作深沉,郑重其事说道,“此事事关你我,那就应当由你我一同来写。”
他一面如此说,一面忍住心中的泪,飞快摧毁了他这半日的心血,甚至恨不得动用他习武多年得来的精纯内力,好将这几张脆弱的白纸化为齑粉,以免封断云看见他杜撰编出的奇怪故事。
封断云丝毫不曾起疑,只是有些不安,道:“……我并不认识你师父。”
“无妨,在下来执笔,你我一同署名。”江天远偷偷将桌上的纸团连着碎纸片一同收拢袖中,道,“师父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天远顺利度过一劫。
可此事显然仍未结束,如何给师父写信,也是足以令他头疼上几天的事情,他仿佛已猜到了师父看到这所谓“表述真情”的信后究竟会如何暴怒,因而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再三犹豫不决,实在不知自己的这封信,究竟该如何去写。
封断云倚在桌侧,显然也不曾经历过如此的局面。
他无父无母,从未写过家书,没有一点经验,如今看江天远如此头疼,也只能干巴巴憋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道:“先……问问你师父近来身体如何?”
江天远:“嗯……”
封断云:“……再同他道个歉吧。”
江天远点头。
他的确是该和师父道个歉,只不过道歉之后要如何……他可就实在没有头绪了。
若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应当再多等上些时日,待师兄师姐们将师父劝得差不多了,他再返回师门,好好低头同师父认错,届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诚恳,师父就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现今的突发情况,显然将他最后的缓冲机会也弄没了。
江天远看着信纸发呆,犹豫许久提起笔,正要往上在他的自称之后补上封断云的名字,却又忽地一怔,想起了今日听段迟说起的那句话。
段迟说他总习惯将封断云称作是魔头,哪怕他二人早已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称谓却始终都不曾改变。
以往江天远未曾注意过这等小事,如今想来,却难免有些在意,他想,这江湖上有那么多人唤封断云作魔头,他一点也不独特,可若要想出什么独特却又不腻人的称呼……就显然有些为难他了。
虽说他闲暇时看过许多奇怪的书,应当也颇擅纸上谈兵之道,可真到了该他运用经验的时候,他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如此突然转换,未免太过突兀,虽是在心中自动构想了几个亲近叫法,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他只好捏紧手中的笔,犹豫片刻,在下一句话中,将封断云的姓氏略去,称之作「我与断云二人一同想过……」,而后悄悄抬眼看了看封断云,见封断云正专心致志看他写下的内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他方才略松了口气,有了继续往下得寸进尺的勇气。
写完了这句话,他另起一行,斟酌再三,鼓起勇气,写下「我与阿云……」四个字,又急忙抬眼,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面色仍是不变,显是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江天远又松口气,庆幸自己突然之间的改口并未引得封断云不高兴,可却又忍不住想……他都这样写了,封断云怎么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江天远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信纸,故意问封断云道:“如此写,应当还算妥当吧?”
封断云简略回答,道:“还好。”
江天远:“……”
不对,难道封断云就没有察觉到哪怕一点变化吗?
江天远皱起眉头,心中也许还带着一些小脾气,干脆就顺着这称谓继续往下写去,却恨不得将自己的语气越写越亲密,一面不住抬头去瞟封断云的神色,想要知道封断云究竟何时才会对他写下的东西有反应。
可封断云的适应能力实在太好,他沉默不言,那神色从头到尾都不曾有半分改变,而江天远也终于泄了气,不再继续在信中胡来,而是将手中的笔一放,抬头看向封断云,几乎是鼓足勇气开口,道:“这信……”
封断云也抬首看向他。
江天远笑吟吟问道:“阿云,你觉得怎么样?”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不错。”
封断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完全不曾注意到江天远突如其来的改口,可他以往却不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浑人,这多少让江天远觉得有些受挫,只觉得也许只有他一人在意这种事。
江天远不免又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无聊之举,将心思放在要写给师父的那封信上,可他垂下目光,余光瞥见封断云脸侧,只觉美人垂首,煞是好看,他不由便放慢了速度,多看了封断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