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云水观天气怎么样,这么湿的环境,主子又该不舒服了。”
燕翎一顿,微皱眉:“主子身子这样差?”
“你不知道?”雀音一脚踩了个水坑,积水飞溅起来,溅到燕翎的裤腿,他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每逢雨季,主子每天都要去宋神医那待上一会,冬天更甚,要坐轮椅呢。”
“?”这会已经顾不上干净了,燕翎大睁着眼,贴近他,追问道,“为什么?”
“我哪知道?我只听说,听说啊,主子来云水观的时候身子就差,调养了许多年也不能完全好。”
燕翎这些年没有任何关于季望泫的消息。曾经在宫里偷偷探查过,被那人发现后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又被关了整整七天,出宫的日期也往后退了七天,他便不敢再查了。
早知道出来了带点医书看了。燕翎懊恼地垂了垂头,宋青夷给的医书,他一本都还没有啃完。练功和学医,都不能懈怠。他告诫自己。
被这几句话扰了心情,燕翎本就冷峻的脸更显得凶神恶煞了。
“去你的,别进来!”
“他有病!别靠近!”
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燕翎抬头一看,那是家医馆,牌匾上写着“慈济堂”三个字。
恶疮症──先前严家村村民染上的传染病──已经传入城区了。被驱赶的那人脸上、手背上都是猩红可怖的伤口。
“救命啊!苏老神医,您悬壶济世几十年,我买──我买行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您给我解药……”
“我一家老小都病得不成样子了,求求您了……”
此话一出,慈济堂外涌来一批人。方才还走在他们旁边的男女也拥了上去,抓起自己的袖摆,底下赫然是一模一样的伤痕。
“苏神医!人命关天……”
“神医!求您把解药给我们吧!”
燕翎拉着雀音退开几步,取出纱巾捂住口鼻,心想几日不到这病已经扩散成这样了吗?
“胡说什么!”慈济堂里一老者在小辈的搀扶下出来,也是用白纱捂住了面容,“谁说我慈济堂有解药!”
“白雪城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苏家上下所有医者都在研制药方,只是还未研制出来……我们也派人去过藏雪宫请季宫主和宋神医,但迟迟未能见到人。不若诸位派些代表,一齐去藏雪宫求宋神医出面?”
好一个祸水东引。慈济堂苏家以药学出名,面对求医的一众病患,第一反应居然是拒之门外!
“放屁!”人群中有一壮汉忍不住了,“我昨天才见了你苏家公子手上有疮,今日便好了!”
“是,是,我也瞧见苏家公子手上有伤,你有本事找他出来对峙!”
“叫他出来!出来!”
争执中不知道人群里哪一边出现一个声音──“管他丫的,他不交出解药,我们就让他们也染病!”
“对,大伙一块冲进去!”
普通人敌不过慈济堂一众习武人士,但胜在人多,又不要命,只想把血沾染到药堂里面去。
“这里还有两个没染病的!”又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尖细嗓音,指着他们两个就来。
燕翎立即抓住呆愣在原地的雀音,率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些人都疯了吗?”雀音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不讲仁义礼智的?”
雀音从小在云水观长大,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燕翎没作声,带着他逃离了人群。
这只是长河坊外围的一条巷子,就已经引发了如此轰动。
离开的路上燕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说昨夜坊中最为奢华的红香楼出了个面部生疮的歌女,引得客人四散而逃,才把恶疮病的事情闹大。此时不止慈济堂,白雪城知府家中亦围满了人。
稍微有点名气的江湖门派都受到了民众的求助,但多数闭门不出。行武之人底子强于常人,但也害怕疾病的传染性。
两年前这个时候,正是宋青夷挺身而出,深入民众,携杏安阁众弟子一边安抚民众,一边调配解药。
而如今,宋神医立誓不出藏雪宫,如此局面又当如何收场?
再献祭一个医者吗?
这场疾病的爆发太过突然,燕翎也是一头雾水,带着雀音一路往五福庙去。
然,庙里没有人。只有鹭沅留下的一些草药。
“十一呢?这么大个十一呢?”雀音急切地翻遍了案台,没有找到任何书信,“小九,我们去找他……去那个什么,严家村?”
“不,”燕翎在疾风中站定,“主子命我们在城中待命,自然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情。”
“白雪城病情严重成这样,难不成主子还会下山?”
燕翎摇摇头,只说:“听命便是。回城。”
“可是小十一……燕哥,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心软又善良。”
“所以,这一趟是他的修行。”燕翎的声音依旧冷冰冰,听不出什么人情味。
第19章 甘愿受罚
城中恶疾四起,人人自危之际,流传于百姓口中,宛若“神明”的藏雪宫,终于还是出现了。
这里所有人都受过藏雪宫的惠泽,理所当然地接受者藏雪宫的好,默认藏雪宫深明大义,必将救他们于水火。
燕翎也没想到,时隔数日见到季望泫,会是这么个场景。
这天他们在城中听说藏雪宫来人了,几乎是万人空巷。燕翎与雀音也混在人群中,往城门口去。
然而,奔涌上去的行人,在几丈之外,堪堪停住了步伐──
因为眼前这位蓝衣公子,面色苍白如雪,姣好的容颜上竟然也有两道狰狞的红疮。
他孤身一人,看上去虚弱极了,一双幽静的眼眸平淡地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角落的苏家人身上。
“咳咳……”他正欲言语,猛咳了两声,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掩住口鼻,不经意露出手臂上歪七扭八的创口,“我知道近来许多人找上云水观,想让我藏雪宫出面。”
“身为白雪城的一份子,藏雪宫出力照拂也是应当,只是……咳,我这身体状况,实属难以见人,所以闭门不出,还望各位……见谅。”
众人怀疑这位病弱青年究竟是不是真宫主,而他腰间又确确实实是独属藏雪宫的青玉令牌。
燕翎远远就听见了季望泫的声音,加快步伐,挤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的脸。
那一瞬间,天地崩于前。燕翎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他大睁着眼,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去。
雀音还没站稳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旁边蹿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灵光一现,福至心灵,伸手把燕翎死死拉住了,低声道:“你干嘛?你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说完,他也一抬眼──
“我……”
这下是燕翎将他拉住了。方才电光石火之间,他接收到季望泫的眼神:“主子让我们藏好,不要轻举妄动。”
“宫中宋神医亦在研究新药。两年前他所制肌雪丸在城中各大药堂皆有售卖,想必不少人试过了,此药无用。”
季望泫虽然看起来虚弱得随时都要被风吹走,但他说话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在下不才,也是被逼无奈,听说慈济堂有法子可解,这才登门求药。”
“季宫主言重了!”苏启在苏家人的层层掩护中露了面,“青夷神医都治不了的病,我们苏家怎么会有法子呢?”
“是吗?”季望泫微微抬起眼,“自青夷退隐,苏老一直以神医自居,这两年天下谁人不知您白雪城慈济堂的威名?若不是此症状与两年前神似,谁又会想起我藏雪宫?”
“这两年,只听慈济堂,不闻我杏安阁,您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藏雪宫才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鼠辈。再者,杏安阁中人丁稀少,远不及贵堂人才济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