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宋青夷摇扇的动作一缓,“朝我那一礼却不是。”
“我知道,”季望泫起身,行至案台边,杂事已毕,该做正事,“无妨,多盯着些便是了。”
“我倒看看,若真有异心,他能藏得住几时?”
……
云杉一路上絮絮叨叨,行走的功夫就把现今云水十二卫的底给他透了个干净,细到云几有什么坏毛病。燕翎只默默记路,从他话语中挑些关键词句记下,全程一声不吭。
一路逛到归去堂,暗卫的起居地。
分了房,云杉帮他领了起居用品,热情地还要帮他铺床:“小九啊,你呢先去洗个澡,涂上药。”
燕翎不习惯有人等,说:“不用,前辈,我换身衣服,你先带我熟悉一圈吧。”
他是从引墨阁带了两身换洗的训练服出来的。取了件黑色的,盖住里衣上的血迹,领子竖起来,也盖住颈间的血痕。
看上去清爽整洁不少。
云杉点点头,继续带着他在云水观遛弯似的转悠。
现任云水十二卫在位十人,分别是上任宫主留下来的云槐、云松,云槿、云杉,列一、二、五、七位;这任宫主纳入的鹤秋、鸦回、鸢夕、雀音、鹭沅,加上燕翎,列三、四、六、八、十一和九。
“你千万别惹槐姐,”云杉介绍时总会插几句闲话,“身为云水十二卫统领,掌刑罚大权。看上去正经,罚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燕翎默默点头,等他差不多介绍完了,才问上一句:“前辈可知宫主喜恶?”
云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滔滔不绝:“首先,宫主不喜欢我们唤他宫主,所以私底下都是唤主子。”
“宫主的起居用度都是乔叔在打点,不在暗卫职责内。当然你要是外出寻了什么好物件、吃食,宫主也会收。乔叔是宫里的老人了,需得敬重三分。简单的泡茶、整理着装,想必你也会。”
“嗯,会的。”
云杉:“那我要问你一句,做饭会不会?归去堂有个小厨房,自从松哥和鸢小六出去做任务了,锅具都要落灰咯~”
燕翎平静道:“不会。”
云杉:……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没见你应这么快过啊?
花费一上午转完了云水观,云杉饿得厉害,招呼道:“你要不要去俯仰间跟弟兄们一块吃饭,认认人?”
“不了,前辈,我先回去整顿。告辞。”
云杉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琢磨道,怎么来了这么个冷冰冰的小弟,一路上怎么逗都逗不笑,颇有几分槐姐的肃正之风。
思索间来到俯仰间,云杉朝众人打个招呼,很快就把这一念头抛在脑后。
燕翎回到归去堂,钻进自己的小房间。窗棂明亮,设施简约。他站在屋里,拿出怀里揣着的云字牌看了又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他将牌上刻着的“云九”二字往掌心按了按,很普通的触感,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摆弄许久,他拂去令牌上粘上的灰迹,把牌子收起来,心情愉悦地去打热水洗澡。
清洗完,他穿了个里衣出来,把新发的金丝玄衣轻握在手里来回摆弄,盯着襟前绣的飞燕纹路看了又看,好一会才舍得穿上。
衣服尺寸正正好好,燕翎系上腰带,把令牌挂上,又迅速整理了床铺,摆好带过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正准备踏出去找饭吃。
“听说隔壁来人了,”门开时鹭沅正好走到,他明媚一笑,把手中的饭包递出去,“今天吃鸡腿饭!”
燕翎微愣,颔首打了个招呼:“前辈。”
鹭沅自来熟地走进他的房间,把饭包搁在桌上:“我叫鹭沅,排十一,算不上前辈,诶,你多大?”
“二十。”
“居然还是比我大,”鹭沅身量不算高,面上还有几分孩子气,“我十八岁,你叫我十一,或者小沅就行。”
“燕翎。”他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走到桌边,“那便多谢了。”
“不谢~”鹭沅转身便走了,“顺手的事,下次我懒得出门,你也帮我带。”
接连遇到的这些人比想象中还要热情,燕翎有些无所适从。他坐下来,打开饭包,一下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勾起了饥肠。
……
云九的归位并没有在偌大的藏雪宫激起什么波澜,众人依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隔日季望泫醒得早,他梦见了云楹,天不亮便睁开了眼。
梦中白衣女子身上插了足足有八道剑,肩膀和四肢都有贯穿伤。她怒目圆睁地望着一个方向,尽全力将手中剑挥出。
见证者不会忘记那样的目光。
那天藏雪宫异变,云水十二卫只剩五,乔霜月命其五人死护季望泫,唯有云楹抗命护主。
而季望泫,当着奄奄一息的云楹的面,杀死了她的主人。
心脏涌起一阵熟悉的抽痛,浑身上下的经脉开始互相打架,季望泫躺得不舒服,索性披衣下了床。
天微微亮。
他这边刚有动静,屋檐上值夜的鸦回一跃而下,轻巧出现在他身旁:“主子,怎么了?”
“无妨,”季望泫行至窗边,望屋外沉重的云雾,“我静会。”
鸦回躬身行礼,退了回去。
季望泫在窗边枯坐至天明,仍觉得不舒服,穿上外衣,去了俯仰间。
俯仰间地势好,广纳天地灵气,山腰是修炼场地,山顶一小亭,专设给宫主调养生息,旁人不得入,清静安宁。
他使了轻功,一路飞跃上来,和往常一般眺望东方破晓。
视野中蓦然跃入一个轻盈的黑影,远看当真如一只飞燕。
黑影先是练了一套拳,又练起了剑,细看是一木剑,却能砍断瀑布水帘。
他身法矫健,一招一式如蛟龙出海。季望泫竟一时看得入迷。
这时有细微的动静,季望泫知道是云槐来了,目光不移,说:“倒是可塑之才,回头多叫小八与他练练。”
“是。”
练完剑法,他的身影略微停滞,似乎在找些什么。过了一会,只见一抹又一抹的翠绿自他手中飘出。
原来是找叶子练昨天教他的东西。季望泫笑了笑,抬手示意云槐止步,闪身而去。
第3章 属下认罚
两套拳法下来,燕翎额上浮着汗水。他疑惑地看着掌心脉络分明的绿叶,琢磨着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季望泫昨天教他的效果。
思考得过于认真,以至于季望泫到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跪地:“主子。”
季望泫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的外衣,仍然立如芝兰玉树。
“不到晨练的时间,你缘何在此?”
手中拾来的叶片垂落在地,燕翎不敢抬头,回答说:“属下武艺不精,所以笨鸟先飞。”
季望泫垂眼,一眼看到他衣领没能遮完整的颈间红痕,忽而意识到什么,用弦引起他的右臂,一手撩开他的衣袖──上面的刀伤未经处理,又碰了水,已然红得有些可怖。
他的声音沉了沉:“为什么不上药?”
燕翎没想到堂堂宫主当真会撩开他的衣摆检查伤口,一时有些难堪:“主子,属下的恢复能力很好,不出三日、便能愈合。”
此话不能细想。细想便知这种能力不是天生,而是由无数苦痛淬炼而成,此间种种,轻如鸿毛。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季望泫松开他的手,神色淡淡,“给你,就是让你用的。”
“是。”
云水十二卫原九位一个比一个吵,整日油嘴滑舌、插科打诨,季望泫倒是头一次收了个呆木头,问一句说一句,再不会自己找话了。
“铛──”
远处传来的沉稳钟声似波纹,在翻涌的云气间推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悠长不息。
季望泫负手而立:“早训时间到了,去吧。”
燕翎又应“是”,目送他离开了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