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09)

2026-07-16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才问:“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跟我说秘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沈云屏看着他,平和道,“因为我看出了另一件事——你活到现在,要做的事情之中,至少有一件和你心里的死人相关。”

  秦嵬不笑了,兽类般警惕的目光刺在沈云屏脸上,口中却道:“这其实不难猜,谢堑之子要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跟死人相关?”

  他这话说完,本以为至少能再让沈云屏有些困惑。

  却不想沈楼主的眼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笑里带着猎人才有的俯视,好似已洞察了猎物的弱点。

  秦嵬自幼在街头打滚,对这种危机的感觉十分敏感,几乎浑身都绷紧了。

  他心里沈云屏的位置含糊不清不假,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含糊到踏足他心里更隐秘的地方。

  但沈云屏眼里这俯视的意味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开来,融在黑白分明的眼里。

  他一指秦嵬的腿:“坐要有坐像,躺也要有躺着的样子。”

  秦嵬莫名其妙被说了一嘴,心中尤在惊疑不定,但腿却已下意识地放平不少。

  沈云屏坐在了他让出来的那块儿地方,虽与秦嵬保持着些许距离,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已蔓延过来。

  比起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总会先一步触动秦嵬的神经。

  “但我知道惦记死人是什么感觉,所以有一句话你说的至少没错。”沈云屏用小剪子拨弄了一下烛信子,“就是死前没把事情做完更可怕。”

  秦嵬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云屏的脸,慢慢问:“老楼主病逝的时候,你还年少,难道没在心里跟她说过话?”

  沈云屏无声地笑了:“老楼主还在世时曾告诉我,她最烦别人说废话,哪怕是她跟前儿长大的孩子也一样。”

  秦嵬心想,看来沈云屏还真是老楼主沈翘雀拉扯大的,难道真是私生子?

  他心里寻思,嘴上却道:“我听说她是疾病离世,想必死前会有许多未尽之事。”

  “世上的人死前大多都有没做完的事情,”沈云屏看着火苗,冷冷道,“所以才需要活着的人去做完。”

  秦嵬心头猛地一跳:“你要做的事情里,也和死人有关?”

  沈云屏轻轻剪掉一些灯芯,平静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你想得要多,与死人有关,也与仇恨有关,我都没随时想着会死,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

  他与我一样!

  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

  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沈云屏心有仇恨。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嵬都已明白,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

  秦嵬喃喃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

  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扭头看向秦嵬。

  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

  沈云屏心头一动,还未说话,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

  “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声音也又懒散起来,好像真的有了困意。

  沈云屏瞥他一眼,低声道:“当时,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

  秦嵬愣了一瞬。

  “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所以曾调查过一些,”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直接断了线,再无踪迹。”

  秦嵬脑中急速思索,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

  交情是指什么交情?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

  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

  可能是因为穿得薄,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让秦嵬猛一下回神,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你动脑子的动静,我听得到。”

  秦嵬睁开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现在知道了,原来也没多大意思。”

  “少爷,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秦嵬叹了口气,这人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

  他说着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死已经有太多了,希望却少得可怜。”

  秦嵬愣愣地看着他,沈云屏撂下这句,便一弯腰,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

  “……”秦嵬无奈道,“我刚焐热!”

  沈云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处。”

  言罢,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尽力不去多想。

  却听沈云屏又道:“既然还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

  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无声地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有亮色,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

  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皮毯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沈云屏一下跳起来,怒道,他仨没有死!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出息的时候。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做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她倒是说到做到,拖了几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身上有层汗,头也不回地开口:“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身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