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着手,听到沈云屏道:“你不需要自己去,因为天会黑。”
这话卫四地听不明白,但秦嵬明白。
天一旦黑下来,他就成了半个瞎子。
但秦嵬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一点,天黑对他来说固然危险,但他能活到现在,也绝不是成了瞎子就束手无策的人。
他并非没在夜间做过杀人的勾当,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就听沈云屏笑道:“而且,我喜欢自己去看去查。”
秦嵬愣了愣,扭头道:“但你不是已将屠家那个暗桩当做了废子?”
他这话说完,见卫四地和沈云屏都看过来,这才闭上嘴。
“你猜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并未多言,“但我现在并不打算动他,因为他并不知道来此地的是我本人,更不知道海连潮就是我,一旦我动了他,才会引起怀疑。”
秦嵬问:“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屠家,”沈云屏道,“准确来说,是海连潮要去屠家庄园过几天舒服日子。”
“屠青之前邀你前去,被你给了一顿闭门羹,你现在又主动登门,岂不更奇怪?”
沈云屏笑道:“我不需要登门,他还会再来!”
不等秦嵬再问,沈云屏已侧过头问道:“海连潮减少用药已几日了?”
“已要两日了,”卫四地道,“且只减少内服的药,外用的仍在买进,主子的病有所缓解,我们都满脸喜气,打赏了店内上下,想必屠家马上就会知晓。”
秦嵬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知道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
而屠青也的确如他所料。
海连潮风寒缓解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请了路过的杏林好手诊治一回,果然带出了他身体已好,只可惜面上仍有红痕的消息。
不过三日,屠青第二回踏进临春居的门槛。
他这次带来的不仅有补品和礼品,还有整整三盒玉药堂的芙蓉散。
但海连潮这一次还是拒绝了邀请,却收下了用以养颜祛疤的芙蓉散。
屠青并未失望,反倒笑容满面地退出临春居。
他第三次再登门时,屠家庄园内的宴席上已多出了许多帷幔竹帘,好让人看不太清楚后头的客人。
又有了更多的好酒,却少了许多海鲜发物一类的吃食。
庄园内点的香也换了一批,送来的礼品里除了芙蓉散外,竟还有几张遮脸用的轻纱,绣以海浪云纹,只要搭手摸一摸,就知道这一条轻纱的价格,足够许多穷人三年在衣袍上的开销。
屠青这一回的邀请,海连潮欣然接受。
海家的马车终于从临春居驶出,奔着屠家庄园而去。
秦嵬目睹了这几日屠青的一系列转变,而沈云屏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正因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所以他才会信。”沈云屏坐在马车内,将几条轻纱反复观瞧,“因为屠青这样的人,只肯信自己揣摩出的真相,所以我越是端着,他就越愿意捧着猜着,然后为自己摸透了我的心思而沾沾自喜。他现在还来不及考虑海连潮会不会给他做生意的机会,因为光是讨了别人都讨不到的人的喜欢,就已足够了。”
秦嵬无声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否则沈云屏就不会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
正因为是沈云屏亲自揣度出的这个消息,所以他才坚信不疑。
但好在沈云屏并非屠青,他虽然极厌恶屠青为人,却并不讨厌沈云屏这略有些得意的模样。
就像他小时候听到谢翎翘尾巴一样的声音时那样,秦嵬会觉得有些可爱,也有些孩子才有的恶作剧之后的窃喜。
秦嵬擦着刀,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离屠家庄园还有段距离:“屠青倒是很贴心,还为你特意找来遮面的面纱,甚至已不需要你来说需要遮掩脸上隐疾了。”
“他愿意找,是因为这些纱是屠家的生意之一,”沈云屏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信不信,今日我戴着出门,明日他家的纱,价格就要翻上一倍?”
秦嵬自在道:“我信,我当然信,否则你以为你家里那个百灵鸟,是怎么拿几块山上扒拉的破石头充作我用过的磨刀石,卖了一大笔钱的?”
沈云屏一愣,继而笑得不行:“你跟他合谋!”
“我当时实在缺钱,抓了他来给我付账,结果他也哭穷,我就只好让他去摸几块石头,说是我用过的磨刀石。”秦嵬道,“我只需要将其中一块当着别人的面掉出来就够了,自然会有人当做那真是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笑骂道:“想不到你还有做奸商的天赋。”
“石头本就是石头,磨刀石也有千千万的石料,与我用同一种石头,并不会让刀更锋利几分、刀法更精进一寸,我并非没有说过这个道理,但他们总是不信。”秦嵬叹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并不多做评价,只道:“这供给海连潮用的面纱也是一样的道理,人人都知道海连潮只用最好的东西,所以我戴出去,就是给屠家最大的面子。”
“原本踏破他家门槛的客人,就是要看看海家少爷的真容,屠青知道这一点是不能行了,索性另动脑筋。”秦嵬挑起一条轻纱,“他倒是不放过一分一毫的可用之处,非要把人榨干才算完。”
沈云屏却左右看了看,皱眉道:“那条不适合你。”
“……”秦嵬无奈地放了下去,“他们本就是为海连潮而来,怎么我也要仔细装扮?”
沈云屏在几条轻纱中选了一条黑底绣金纹的,正搭配专程为秦嵬买来的衣服,递给秦嵬:“戴这个。”
等秦嵬罩在了脸上,沈云屏才道:“因为你只有穿得更漂亮,所有人才肯信我被你勾了魂儿。”
秦嵬很不舒适地摸摸轻纱,又低头扯了扯衣袍。
这身衣服比先前的那套更累赘,广袖宽袍,却偏偏要勒出窄腰,袖长也就罢了,衣摆更长,他喃喃道:“这衣摆子,我翻个轻功,它能垂下来搭在我头上!”
“穿这种衣服的人,本就不会翻轻功,真是个笨蛋,”沈云屏忍俊不禁,“而且不穿这么臃肿,怎么能让人看不清你的脚步和身形?”
秦嵬怪模怪样地点头:“早知道今日要给少爷当陪衬,我就不那么刻苦地练功、得了这么一副好身板了。”
沈云屏故作严肃道:“不错,你若是身量纤纤,我就将你雇作专门的陪衬,每天给你这个数的工钱。”
他伸手比了个数,秦嵬看得两眼睁大。
沈云屏叹道:“可惜你不是,所以一文不值。”
说罢把手背到了身后。
秦嵬不说话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又被沈云屏开涮,但也的确很难不为那个数额动容。
沈云屏被他责怪地看了一眼,反倒笑出声,自身后拽出一个帷帽来,扣在秦嵬头上。
“我一定要戴这个?”秦嵬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没有这么不可见人过。”
沈云屏调整了一回帷帽上的轻纱:“若只是屠青也就罢了,他那庄园内来往宾客有不少武林中人,眼力高些的瞧出来不对,又是一桩麻烦。这东西好歹能削弱一下你两肩的平阔之感。”
秦嵬只好停下擦刀的手,不适地拨弄眼前轻纱。
沈云屏白皙修长的五指挑起一侧纱,为他掀开一角,忍不住笑道:“况且,既然是我的心肝儿,我也不想让别人多瞧。”
秦嵬鼻尖儿又嗅到他身上香膏的气味,顺着轻纱缝隙钻进来。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少爷,到了。”
果然听到外头人声杂乱,屠青的脚步声已接近:“海少爷,园内客房都已备好,只等您去瞧一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车内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下去,沈云屏将自己挑好的面纱戴上,柔声道:“心肝儿——”
秦嵬“蹭”一下站起来,将刀藏进礼盒内,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连潮,我怕去人多的地方,但我又怕你走了就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