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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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
第45章
自幼跟野狗夺食的人,其实已很少谈论脸皮薄厚的问题了。
因为如果在意这个,那他的脸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样瘪了下去,饿死时甚至没有多少弹性。
但秦嵬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脸皮的,否则不会觉得脸挂不住。
沈云屏瞪完他那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转去屏风后去脱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点心吃。
吃之前,他还洗了手——跟着沈云屏几日,他还真是讲究上了!
秦大侠嘴里嚼着糕点,漫无目的想着,目光却落在小矮凳上。
海连潮要穿的衣服繁复累赘,小矮凳很快就堆满,直到雪白的里衣也搭上去,才听得水声响起。
沈云屏的声音也从屏风后飘出:“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个时辰?”秦嵬挪开目光。
沈云屏忍无可忍:“是海连潮要跟伴游‘洗’半个时辰,两个腻歪的人,难道喝两口茶的时间就够了?”
秦大侠嚼着的糕点糊在嗓子眼,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秦嵬无奈:“少爷真是周全,楼里难道连这些也要学?”
“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沈云屏懒洋洋道,“况且猪总是在跑,许多麻烦都是因为猪管不住自己乱跑,才惹出来的。”
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将海连潮扮得像模像样,却没想到他本人的经历竟然与之截然相反。
屏风后沈云屏的声音又传来:“我知道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秦嵬问。
沈云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让人作呕的龌龊事,就难免和我一样,觉得世上许多人连猪狗都不如,全无想其他事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