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92)

2026-07-16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嘲讽我,我只是……”

  他说一半说不下去,索性也不再扭捏,拉开衣袍检查了一下侧腰伤口,见虽泡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磨破流血,这才又将衣服穿好。

  见他动作间有些不自然,沈云屏起先是伤心恼怒,但他并非不能理解秦嵬此刻的混乱,他毕竟是亲自感受过的,缓了两天尚且还无法理清,何况秦嵬是亲眼瞧见如今这一切。

  沈云屏的心又软下去。

  无论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他总是很难不心软。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秦嵬整理着衣襟,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在和死人说话,从没想过要如何跟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已软得拎不起来,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十几年都在找你们。”

  秦嵬的眉宇间有了些柔和:“我知道。”

  沈云屏又道:“但这十几年里,我也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我已经猜到了。”

  “你难道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沈云屏不自觉地用力搓着自己的两只手,语气却很平静温和。

  秦嵬看着他将十根手指搓得通红,慢慢道:“你是不是在出谷底之后、我昏迷期间,就已认出了我?”

  沈云屏垂着眼,浓而长的睫毛掩下眸中情绪:“是,大夫说你眼上的毛病并非什么夜盲,而是曾中毒所至,我已有了猜测,立即撕开你的裤腿,瞧见了你大腿内侧的那个疤。”

  秦嵬的嘴巴张了张。

  他很想问沈云屏为何不立刻告诉自己,为何要他又多做这几天算计猜疑的坏人。

  但一想到沈云屏在马车上的那句“因为我已变了许多,难免会让他失望”,想到他曾小心试探地问“死人复活”,这问题就再也问不出口了。

  那个让沈楼主牵肠挂肚却又平添烦恼的朋友原来是他自己。

  秦嵬忽然很后悔,没有更好地回答“死人复活”的这个问题。

  他脑中一时埋怨对方不第一时间告诉他,一时又心疼对方这几日的混乱惶惶,百感交集,出口的就只剩一句:“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沈云屏愣住。

  秦嵬也将手平摊着烤火,眼神已变得如刀一般锋利,斩钉截铁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做。”

  “你——”沈云屏已算是惊愕了。

  秦嵬笑了笑:“你这几日都在独自纠结犹豫,如今却忽然快刀斩乱麻,一定因为一些事情迫使你下了决心。”

  沈云屏答不上话。

  秦嵬又道:“你那些鸟平日里那么关心你,但你自己一个人在暗道中待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来找你。暗楼如此严密,却能让我逃脱,而且到现在也没有新一批百灵鸟来向你汇报我不见了的消息,难道不奇怪?”

  这一次轮到沈云屏苦笑了,他已发现,人的确不能心急,也一定不能被情绪主导,否则做事就必定会有破绽,甚至漏洞百出:“简直奇怪得要死。”

  “我起先只顾着过来,没想这些,但到了现在也该知道是为什么了。”秦嵬搓了把脸,“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才逼你不得不如此行事,只恨不能挖开自己让我瞧。”

  沈云屏攥着帕子,无意地反复擦着自己的手,挖掘时划出的口子几乎被擦得撕裂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将他握着帕子的手一同裹在掌心。

  沈云屏盯着那只手,温声道:“我明知你不宜走动,也一定会因冲击而悲痛,却偏要你走过来自己看,因为我有我必须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可恶?我自己已这么觉得了。”

  他说完,却没得到秦嵬的回答。

  抬起头来,却看到秦嵬眼里湿漉漉的伤心和痛苦,那眼神几乎刺进沈云屏的心口。

  秦嵬哑声道:“我只是已不敢想你这些年都吃过什么苦,又是如何过来的。”

  沈云屏心头发紧,竟还能笑一笑:“我锦衣玉食,总比你们要好过得多。”

  秦嵬道:“但我们三个,至少还有彼此,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沈云屏忽地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堵了千般委屈,都挤上喉头。

  “我们四个,真的分开了很久是不是?久到你已独自咽下了很多难事,”秦嵬苦涩道,声音已有些发颤,“久到你已忘了,跟我们三个朋友,本就是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因为这才是好朋友。”

  自暗道中出来,沈云屏就已做好了将谢翎重新压下的准备。

  却不想在秦嵬面前,那属于谢翎的所有感情依旧可以如此轻易地爆发。

  沈云屏别过头去,喉头数次滚动,勉强压下泪水和哭声,再转过来时,眼神已有了坚定果断:“老范失联了,我在觐州的线基本都在他手上,也被堵了大半。”

  秦嵬一愣,继而惊道:“她真的动手了?”

  磨盘的性格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面儿上再老实巴交,里头都是个铁腕果断的脾气。

  他已猜到磨盘会要老范手里的铸造册和铁匠徒弟,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

  “你果然知道!”沈云屏见他这表情,已不知要气还是要笑。

  秦嵬也觉得荒唐,搓了把额头道:“我也只是猜测,看你这态度,竟真的是了……我的老天!”

  他心虚的程度,其实远比沈云屏想的还要多。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现在更荒唐的事情吗?

  沈云屏已气过了头,反倒叹道:“你那探子是真的厉害,我绝不会动她,但你得叫她将老范放了。”

  “这,”秦嵬已有些不知要说什么,“是这件事让你很难做?”

  沈云屏看着他,气极反笑:“你知道么,谷良让她放跑了,线断了,老范现在生死不知,铁匠徒弟和铸造册也一定被她带走了,我意识到江判是你插进来的人时,甚至连动她都怕削弱你我势力,因为我已知道,你们做的事情大概和我是一样的,你要我怎么办?”

  秦嵬已有些神魂混乱,方才浓烈的感情好似被一股大力掀翻,连带着也把他掀了个屁墩儿,震惊和茫然以及些许自己也没发现的对沈云屏、不,对谢翎的心虚涌上心头。

  但他越想就越觉得好笑,一件事情荒唐过头,就总会令人发笑。

  又有些庆幸。

  眼见沈云屏眼神里的怒意愈发浓烈,秦嵬这才止住笑:“这个没什么难的,只是这附近并没有能联系上她的地方,还需借用少爷你的人手替我传信过去。”

  他没解释,但沈云屏已听懂:“你的意思是,她现在还会留在能收到楼里消息的地方?”

  “江判一定不会杀老范,因为留着他,用处才更大,况且老范并非恶人,她向来不喜滥杀。”秦嵬道,“而她也猜你不会将老范失联的消息放出,必定会优先低调处理,因为老范在楼里的位置很重要,他若出事,楼里人心难免惶惶。”

  沈云屏叹道:“所以我只需要让人继续给老范送信,或老范失联前所在的暗楼送信,她就一定会收到。因为我给她的信物,只能让她调动北边儿的部分棋子线路,而老范却能调动大半个楼,她要利用老范的名头给她拉犁,能拉几天是几天。”

  “是,”秦嵬道,“你放心,她做事一向稳当,老范或许会受些气,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受气是必定会受了。

  哪怕是看到江判,范遇尘大概都气得头疼。

  沈云屏苦笑道:“你好像很了解她。”

  秦嵬悠悠道:“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想的还要多。”

  沈云屏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怎么忽然没心没肺起来,实在气人。

  说话间门外传来吆喝声,百灵鸟已赶了辆马车过来,显然早已备下,此刻终于赶到了。

  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再在此地逗留也没有意义。

  两人走出窝棚,秦嵬一扭头,见沈云屏两眼还有些红,剑眉却已皱起,略带困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