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割裂如今被这一句串在一处,就好像年少时的谢翎终于补上了这一句。
抚在脖颈上的手柔和又纠缠地上移,终于捧住秦嵬的脸,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可以让秦嵬为他低下头去。
沈云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过去,擦过鼻梁,落在左眼。
亲吻这双眼睛的感觉,就好像亲吻出鞘的刀。
当年蒙于破布之下,如今终于得见,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声阵阵,好似前几日马车内听得的马蹄疾驰之声。
却与那日不同——当时的秦嵬尚不知自己亲的是谁,只一味缠着沈云屏乱啃,如今的屋内二人已对彼此身份再清楚不过,这感情混乱中冲得秦嵬目眩。
他只觉自己心脏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觉到沈云屏的呼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么感觉去吻沈云屏的嘴,他几乎没有呼吸,即将把自己憋死。
沈云屏却停了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刚入八方楼时,每夜都睡不安稳,大床锦被,却还不如咱们挤在一张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听沈云屏道:“现在却不想睡,怕一觉醒来,又坐在楼里的榻上。”
秦嵬心中发疼:“我在这里和你一道睡,哪里也不会去的。”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一丝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松开秦嵬,好似刚才只是梦话一场,又闭上了眼。
秦嵬的两眼上还残留着这人嘴唇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一线。
他心里忽地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刚才的犹豫尴尬猛然调转矛头,奔向了无尽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云屏:“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沈云屏半个字也没回他。
“沈云屏,你没睡,”秦嵬苦笑道,“睡着的呼吸不是你这样的。”
沈云屏仍不动如山。
秦嵬又道:“谢翎!”
沈云屏将被子拉起来些,盖住了下半张脸,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谁睡得着?”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侠尚不知“倒打一耙”这词的用法,只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小桌连带着蜡烛撤去,又把沈云屏向里一挤,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已不在意亲吻的是谁,只要是这个人就已没有关系,就完全顺心顺意。
心脏仍砰砰跳得厉害。
正如大雨一般乱响。
*
一把油纸伞撑开。
这油纸伞只是正常大小,险些遮不住自马车上下来的圆滚滚的身体。
裘得索举着伞看一眼雨帘,神色平静地走进捉月城最西头的裘家的粮库。
看门的瘦高小子为他收拢纸伞,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园内做管事,一家几口数年前逃难至铜雀城时,他还只比桌子高半个头,如今吃了裘家几年的饭,已长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还学会了打算盘。
裘得索颇觉自己又做了笔划算买卖,对那小子道:“如何?”
“好着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还未歇息,我妹子陪着,正在里头写字呢。”
裘得索一点头,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进门房住的偏房内。
屋里点着灯,茶还在冒热气儿。
门房小子喊了一声,屋里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来,对裘得索嬉笑着拱拱手,跟着他哥一道出去。
屋内只坐着一个姑娘,面前桌上正放着一把长剑。
她虽捏着笔,眼睛却盯着这把剑,眸中恨意与厌恶难消。
见裘得索进门,姑娘起身,眉宇间浓浓愁痛之色,却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晓得你要担心,特来同你说声,你娘已顺利回到啸山帮,她叫送她过去的兄弟们带信回来,让你安心。”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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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雨夜辗转难眠,沈楼主得知后睡得更香了!
第68章
信只有两张纸,字却写得满满当当。
一个当娘的人给女儿写的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满整张纸,总会事无巨细地说上许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击打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屋内却很安静,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声,勉强将他撑住了。
曾姑娘却好似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拿着信借着火光反复地看了两三遍,面上愁色稍被冲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啸山帮,同帮内叔伯姨姨们讲清了事情。”
“我早说会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着擦着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副帮还能稳得住帮内,娘信上说,要联系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帮派,必要段家给个说法。”
裘得索擦着胖脸上的汗:“屠青虽死,牵连却广,此事关联甚大,绝不可贸然行事。”
曾姑娘叠好信,点头道:“当日灵虎镇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护,我与娘连酒楼都没出就已被灭口。娘心里清楚,回帮之后只闭门不出,联络的事情都由帮内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绝不会耽误事的。”
见她眼中虽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静,裘得索这才笑道:“如今因灵虎镇一事,又牵连出当年一桩旧案,黑白两道皆闹得沸沸扬扬,聚在觐州,捉月城内更是各路人马复杂。”
“我已有所耳闻,”曾姑娘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野猪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杰,灭了枫山就以为已算了结,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说到此处,又讥讽地笑了笑:“当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义出手,又将事情闹大,我与爹娘如今埋尸何处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偿所愿,逍遥生活。只是将你三位卷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随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脸:“曾姑娘何必自责?江判难道没有说过,我们原本就在等一个时机?”
曾姑娘还要开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剑门,正盟五大派已聚齐四派,公孙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门,江湖白道无一不关注当年事与今日事,想必盟内大会不日便要重开,届时江湖上名门世家——”
“多有在场,”曾姑娘深吸一口气,“届时就是我最好的时机。我必要亲自去问问,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道义,还有没有天理?”
裘得索叹道:“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断他的话,看着桌上造型华贵的长剑,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啸山帮不过不上不下一破落户,往日连正盟的大门都迈不进,如今连我爹这帮主都已咽气蹬腿,若想保全脸面性命,自然就当悄无声息、如同死了那般活着,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长剑上,厉声道:“可我不服!我虽小门小派出身,却并非生来就要被欺负,便是受了欺负,我至少也要做个能光明正大、大声坦荡地说出委屈的人,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时两边对峙,姑娘难免要当众道出许多令自己难过的细节。”
“裘家主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啸山帮也并非清白无暇,”曾姑娘两眼含泪,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动了歪心思,明知屠家并不可信,却还指望着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啸山帮,又哪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自灵虎镇事发至今,裘得索都不愿多问这姑娘许多细枝末节,只怕勾起她伤心事。
他虽已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但毕竟还是街头打滚的乞儿饭桶,狠不下心做个十足自私的小人,闻言只道:“屠青难道真能为贵帮牵线搭桥,与正盟搭上关系?”
曾姑娘摇头:“并非正盟,而是聚云山庄。详细的事情爹并未多说,我只知道屠青从未撂下半句准话,只明里暗里示意自己与段家交情颇深,爹坚信若有段家帮衬,哪怕啸山帮已没落,也定有在白道出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