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万变,人心若想不变,本就是难事。”沈云屏翻身下马,再次搭弓,瞄向火海中一片片厮杀的人影,平静却有力道,“至少手里的刀剑兵刃是可信的,自己的心是可信的!”
“当!”
刀与剑碰在一处,已分不清迸溅的是火星还是四周被搅进的火舌。
秦嵬若山火中冲出的豹子,刀便是獠牙,快已不够,快还要凶,要狠,要被火光激出血性和野性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刀法!
斗笠男人未料到竟会在此地与秦嵬再度交手,剑慢了一瞬,就等于慢了大半。
刀剑交错而过,刺耳声如骨裂,哪怕慢了一步,斗笠男人竟还能拔地而起,他的轻功好似全不需助力,脚一点地,人就如柳絮一般乘着火焰燃烧带来的气流腾起,向后撤去。
“要跑——”公孙明提剑冲进火海,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下,纠缠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就已心头松了。
因为秦嵬的刀已劈开火焰,紧追斗笠男人而去。
“我这几日梦中,都在与你追逐。”秦嵬的眼中映着火光,那双眼似乎已被兽性吞噬,因为只有野兽,才会因火光而狂躁。
却不想那斗笠男人因刻意伪装而嘶哑的声音道:“你绝想不到,我也一样!”
“我应当想得到,”秦嵬冷冷道,“我想你我梦到的四周景色,或许也是相同的。”
两人刀剑相撞,内力冲击,带起的刀气剑气竟将火焰微微卷动。
二人同时道:“枫林,火海!”
秦嵬的刀上好似卷着火焰,火光令他的刀光泽耀眼,若红霞劈下,却又有火苗一样诡异的多变和吞噬活物的力量。
他的轻功不如斗笠男,火光也刺得他眼睛略感酸涩,正觉脚下将要踩到善堂杀手的尸体,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擦地飞来。
沈云屏的箭似有千斤重,如巨兽般冲出,挂住地上尸身的衣袍后仍飞出数丈,钉在谷仓墙壁上,拖着碍事的杀手尸体一道挪开,为他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
秦嵬脚踩在实地上,痛快地笑道:“沈云屏!”
“你不必说,”沈云屏又抽出一箭,“赢了之后再来谢我!”
“厉害!”公孙明惊道,回头看沈云屏,“原来你也不止是力大!”
齐小甲正在跟人缠斗,闻言立时咳了一声。他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忽然觉得比打架还要难受。
四周都热得厉害,火海总是比枫林更具威胁。
但无论是当初的枫林还是如今的火海,都不会令秦嵬有丝毫的分神与动摇。
那斗笠男人后撤一步,感叹道:“你不同了。”
“哦?”
“你与上次交手时比,刀的感觉已有了些许不同。”斗笠男人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武功就该定型,因为人本就是很容易依赖经验和套路的东西,但你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变化。”
秦嵬道:“你说的不错,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愿再挪出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以人就会停下,定型。”
“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斗笠男人问。
“因为我只能走出来,”秦嵬笑了笑,“因为我已不是‘还不能死’,而是‘要好好活’了。”
第78章
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