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都睡眼惺忪,竟还有空斗嘴。
昨夜自同裤到同床的记忆犹在,俩人十分默契地都不愿想将来要如何跟“小石四杰”里的另两位解释,只匆匆地更衣。
沈云屏本还担忧秦嵬今早起来的心情和身体,却不想心情已被搅合得全无旖旎暧昧,秦大侠也好似全不受昨夜影响,已拽了里衣套上。
宽肩窄腰连带着麦色皮肤上的痕迹一道被里衣挡住,秦嵬的动作却顿了顿。
昨夜还不觉得,这会儿睡一觉起来再穿衣服,才发现被咬的地方经布料摩擦,有些说不出的刺挠。
“怎么?”沈云屏低声问。
“不怎么,”秦嵬摸了摸肩膀头一处惨遭袭击的地方,感叹道,“少爷,好厉害的牙口,我的身体虽已卖给你,却不是来让你磨牙用的!”
沈云屏下意识先舔了舔牙齿,才自所剩不多的良心中捡出一些来,柔声哄道:“擦点药好不好?”
秦嵬现在想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尴尬,当即道:“不必,你咬人的劲儿比起你的手劲儿差得远,应当能和来财较量个高低。”
沈云屏反应一下,笑骂道:“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悠悠道:“秦某自然是天底下最难啃的骨头,否则也不会自愿送给沈少爷磨牙。”继而也笑道,“你还记得那小狗崽儿?”
“不就是房东老太太抱回来的小狗崽么?”沈云屏讥笑道,“它将你仨全咬了一遍,却偏喜欢对我摇尾巴,你仨骂它狗眼看人低,硬将原本给它带的半个包子抢回去了。”
那会儿谢翎刚跟三乞儿混熟,尤带着点儿少爷脾气,做事非要高人一头,别扭还好强,稍不如意就咧着个嘴大哭。
偏遇到仨脾气更差的小乞儿,谢翎哭,仨乞儿装聋,谢翎骂,三乞儿亮拳头。
找谢堑方锦告状,刚一张嘴,夫妻俩就夺门而出或翻窗逃跑,绝不插手他四个屁孩子的纷争。
在爹娘面前无所不能的脾气到了朋友面前就再不好使,谢小少爷很是抑郁了一阵儿,所以小狗崽儿的出现,成功挽回了谢翎在三乞儿跟前的脸面,他自认还是有过人之处,又趾高气昂起来。
不想没多久,那小狗崽被偷狗的抓走,再不见踪影。
将小狗看做比三乞儿都亲近自己的谢翎天旋地转,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世间之事本就无常,他喜爱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狗,本就是朝夕之间就能离开的。
小孩子无法接受这个不讲道理的道理,谢翎习惯了自幼要风得风的感觉,眼泪乱喷地要人把小狗崽找回来。
大人们已知道绝无可能,摸摸他的脑袋,也就算了。
只有三乞儿带着他围着小石城附近走了三四天,这才作罢。
谢翎小小年纪品尝到“伤心欲绝”的滋味,反倒是三个朋友没有多少表情,决定不再找的当晚还在破屋起了火堆,烤馒头吃。
年少的谢翎不理解三个朋友为何会如此无情,他仨分明也喜欢那软乎乎的小东西,但此刻却再也不提。
他那时就已敏感多思,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那小狗崽儿没有多少不同,或许对这三个乞儿来说,他本就是个异类,留着不错,走了也就走了。
谢翎像扁下去的果子一样萎靡伤心,缩在火堆旁谁也不挨着,用熊瞎子的话说,是“蹲个破地方想破事,等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破话”。
饭桶和磨盘以为他还在为小狗难受,豁出去了,咬着牙往烤馒头上抹了层香油,拿给他哄他高兴。
那香油被他仨当做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再饿都只闻闻味儿解馋,实在没油水时才用手指沾着舔舔,那日竟抹了厚厚一层给他,让谢翎又感动地落了两滴泪——尽管他已尝出来那油味道都放得不大对了。
待填饱肚子,饭桶和磨盘去角落清点今日找狗时顺带捡回来的东西,谢翎才凑到熊瞎子跟前,说,你为什么不哭?你也挺喜欢来财的。
熊瞎子说,能来财谁不喜欢。
谢翎恨不得骂他一顿,说,我说的是狗!
熊瞎子“哦”了声,说,不知道,反正活的总会死,有的总会没,过俩月就忘了,哭有什么用?
那时的谢翎还不完全理解这是“麻木”,听得这句,很没用地哭着把熊瞎子推搡在地上。
但看到熊瞎子茫然地摸着地面,他又难受起来,把对方拉起,拍拍尘土,说,以后我找不着了,你也会只找三四天就不找了,过俩月就不记得了。
熊瞎子没有说话,任由谢翎将他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的尘土拍了又拍,又给他擦完手,才道,我虽不知道会记得你多久,但会尽量记得久一些。
这话总算让小小的谢翎感到些安慰,但内心深处总会想,“久一些”是多久,半年,一年?
因年少而总觉得年月漫长的谢翎咬了咬牙,心想,大概能有五年!
十几年后的沈云屏终于给出了年少时自己困惑的问题的答案。
对熊瞎子来说,“久一些”大概是到死为止。
秦嵬的确自小就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即便岁月匆匆,也没能将他的承诺啃掉一星半点儿。
沈云屏想到这里,心中酸涩与柔软一道出现,只感觉自己非要摸摸秦嵬不可,见对方已坐在镜前束发,伸手替他梳理:“我还以为你过两个月就忘了那小狗崽儿呢。”
“本应该是的,”秦嵬倒是很自在地享受起沈云屏为自己束发,在镜中观赏白若玉石的五指,于他黑发中起伏,很是满意,“但总会想起你那天吃了沾香油的馒头,拉了一宿肚子。”
“……”沈云屏心里的温情登时熄灭,脸黑如锅底,张嘴要骂,“你这混账王八——”
却听秦嵬“咦”了声,前倾身体歪着脖子靠近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侧脖颈。
沈云屏凑近一起看,发现秦大侠脖颈处赫然多出一块儿牙印,竟连衣领都只能遮盖小半。
暧昧不清的颜色与位置,出现在驰骋江湖的小刀鬼脖颈上,非但没有因衣领的半遮半掩而有所缓解,反倒因没入衣领而更引人遐想。
两人险些大叫出来,一同伸手,同时捂住那块儿痕迹。
秦嵬头一次露出羞恼的神情:“谢翎!”
“我知道,我知道。”沈云屏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是柔和。
秦嵬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凶狠无比地咬了一口。
沈云屏手背贴近手腕的地方,登时多出秦嵬崭新的牙印,他难以置信地叫道:“睚眦必报!”
俩人险些打起来,又想起自己已并非小石城里能满地打滚闹情绪的孩子,这才泄了气一般想方设法遮掩。
沈楼主做贼心虚一般溜回自己房内,悄悄地将易容用的东西搬来,俩人互相涂抹半晌,这才勉勉强强地糊弄过去,一道下楼。
原本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着的金玉刀,如今原封不动地挪去了秦嵬的心口,他走两步就隔着衣服摸一回,一抬头瞧见沈云屏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胳膊肘推他一下。
随后险些被沈云屏回推的力气掀翻,只能用轻功闪躲。
两人较着劲刚下到楼下,就见卫四地幽幽地立在楼梯旁看着他俩。
秦沈二人脸上表情一收,又好似与往日一样了。
卫四地也不知看出点儿什么没有,只低下头:“楼主,饭菜已备好。”
“苗真那边情况如何?”沈云屏问道。
卫四地道:“仍在修整,但从那边来的百灵鸟回报,晌午过后应当就会启程直奔捉月城。”
“活口已死,想必也不会绕道了。”秦嵬笑道。
卫四地点头:“正是。另外,齐小甲的消息也一同送来,昨夜事发后,公孙少家主已命可靠的弟子送信给坐镇捉月城的雷夫人,虽此刻未收到回复,但送去的消息上已言明昨夜的事情,希望雷夫人能在半道接应。”
这几句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秦嵬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他看一眼沈云屏:“原来你不仅不愿让他们进正盟聚贤堂,甚至不打算让他们进捉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