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管事,”秦嵬忽然道,“我最近学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现在幸好在下雨,是不是?”
章宽冷冷道:“这是何意?”
“因为下雨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现在额头正冒出冷汗!”秦嵬哈哈笑起来。
公孙明不管周围人的问话和眼神,只举起手臂,朗声道:“这条手臂还长在虬髯汉身上时,我亲眼所见它上边写下的字,诸位今日都在场,我便掰开这五指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公孙明。
眼见他已要将残臂五指掰开,忽听一声长啸响起!
四周杀手原本被灭的只剩小半,这声长啸过后,竟忽有另一股蒙面之人持剑冲破正门,杀将进来。
章宽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肥胖的体型好似没有重量,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袖中射出一枚寒光,直奔公孙明而去!
“少家主!”齐小甲惊叫,随即扑身过来要挡。
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佟铁银脸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却又自这绝望中生出许多背水一战的气魄:“左右我是混不了了,今日杀出你公孙别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雷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佟金玉死后,我倒是许久没领教止风堡剑法,倒要看看你学成几分!”
别院内一时杀声震天,忽然多出的另一路杀手虽在武功路数上与善堂有些不同,但立场却应当一致,猝不及防杀进来,竟压得院内高手腾不出手。
雷夫人与沈云屏心头都是惊愕。
既不是同一批,又来得比想象中多,这说明有人是在事发后才报信增援,章宽自己来时匆忙,按方才声东击西又迷烟乱飞的计策来看,正是因他人手不足,才如此应对。
但别院事发后就封锁起来,从时间上来算,章宽的人手应该来不及调配,那这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均被卷入争斗之中。
毒郎中本也有意上前,但被沈云屏和裘得索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架起,被两脚不沾地地挪去了角落,气得头顶冒烟。
裘得索道:“老郎中,你多大年纪了?医术也就罢了,武功还未必比我强呢,上去嘎嘣死了怎么办?”
“咱们上去只会碍事,不如先在旁观察,寻机出手,或有奇效。”沈云屏道,“再不济也有瞎子兜底,洪指头跑不掉。”
却不想裘得索惊讶地看他一眼,面露迟疑。
沈云屏不需他开口,就已坦然道:“我并无多少内力。”
说完这句,恍惚发现自己竟没多少抗拒和矫情。
尽管仍有些自嘲与不甘,但谢翎毕竟已是沈云屏,且如今没有自怜自艾的时间!
裘得索并未回答,只猛然抬手,将沈云屏也塞到了毒郎中身旁,自己挡在二人面前,警惕地留神四周。
沈云屏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毒郎中冷嘲热讽道:“现在好了,他这体型挡在你我面前,还说什么观察?视线全都挡住了!”
却见章宽那边惊呼声不断,晋孟君等人本欲生擒此贼,却不想这人袖里鞋底、怀里发髻之中竟都藏有涂抹毒药的暗器。
“当心!”晋孟君大声道,“此贼早年便以用毒和用暗器闻名江湖,令人防不胜防,中招的高手不计其数!”
这一句话的时间,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击中。
四面杀手合拢而来,白道众人压力倍增。
章宽不求杀人也不求体面,只要逃命,招招都狡猾阴险,轻功也厉害得很,竟能踩着递来的剑身弹起,眼见已要奔去房顶,晋孟君忽觉一道冷风刮过。
一道人影如猛兽般窜出,转瞬自章宽四周之人的缝隙中略入,手中利刃破风而去,章宽大惊失色,反手要挡,却已晚了一步。
刀已刺入他的腹部。
好快的刀!
好厉害的身法!
场面似有瞬间的凝固,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与刀上,秦嵬没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闹已在方才收场,现在是杀人的时间!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别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帮你!”
“按下那假胖子!”
无影派掌门捂着中了一镖的手臂,跌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谁说他的刀和以前一样?分明已更进一步!”
秦嵬与章宽,或者说是洪指头,头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齐整地对视,秦嵬道:“我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会来不及思考太多,只顾自己活命,而被一条残肢断臂诈出原型!
章宽的脸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他话音刚落,秦嵬就觉出不对。
刀已切入腹部,血却没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宽的肥胖是易容伪装,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进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却不大对劲。
不等他思索,就见那圆滚滚的肚子竟快速地瘪下去,秦嵬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后撤!”
自己已一个纵身向后翻滚,其余冲上来帮忙的人没反应过来,却见章宽假肚子中竟有细腻的粉尘和烟雾,顺着口子呼呼冒出。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地倒下。
沈云屏叫道:“软筋散!”
那边秦嵬已拉开距离,抬手将棺材盖举起挡在身前,自己缩在后边后撤。
裘得索正要带身后二人躲闪,却感觉口鼻被湿淋淋的帕子捂住,惊愕看去。
沈云屏已将锦帕在地上的雨水积水中浸透,第一时间捂住裘得索,自己则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着鼻子,低声道:“闭气!”
裘得索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无法说话。
忽觉手上一痛,“哇呀”叫着扭头看,见毒郎中抽出一根银针,自己先在手上穴位来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随后又戳向沈云屏。
三人靠着毒郎中的扎针,没有被软筋散撂倒。
那边原本围困章宽的人却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宽终于有了片刻喘息,运气提身,纵身一跃,窜出数丈远。
别院其余三面难行,他只能选正门逃窜,却不料雷夫人竟还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杀手合拢,佟铁银困兽之斗格外凶狠,与四五个杀手合力缠着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挡多,还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见这边不妙,当即吼道:“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