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89)

2026-07-16

  雷夫人两手交握,双唇紧紧抿起。

  眼中却已有点点泪光。

  沈云屏低下头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厉害,当时为何不去为公孙老家主诊治?”无影派掌门心有悲戚,不由怪罪起来。

  毒郎中苦笑道:“因为我在前往公孙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围追堵截,几乎死在杀手剑下,用了闭气的药钻入路过出丧队伍的棺材里,才算躲过一劫。”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

  毒郎中一旦赶往公孙世家救活公孙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会再有后边枫山被灭的惨剧。

  如此缜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当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结果。

  众人一时无言,有几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戚。

  段贺年看着洪指头,好似恨不能将此人当即斩杀,猛然疾走几步,不等秦嵬阻拦,忽然脚下一软,竟踉跄着险些晕倒,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罢了,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争端,陷我等于不义,做了这十数年的蠢货?”段贺年捂着胸口,既悲且怒地冲洪指头吼道。

  洪指头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说!”公孙明恨不能冲过去给他几拳。

  秦嵬平淡道:“因为说了一定会死,不说却还能拖着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过的人了,他这一生都在要别人的命,却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沈云屏叠着手帕,微笑道,“但你们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你们”令在场之人均是一震。

  沈云屏幽幽道:“如果证人只有一个,那这一个人就绝对不能死,但如果有两个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着他,眼神骤然变深。

  公孙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来,一道询问——”

  “错,”沈云屏柔声道,“是要分开来,告诉这两个人,谁先说清楚,谁就能活命。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谁为我节省时间,我八方楼就保谁平安到底。”

  他的语调温和婉转,说得话却狠戾阴冷。

  但偏偏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才最可信不过。

  坏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楼这样好坏均有的,才两头都没有办法。

  沈云屏这话已是作保,而众人已不需猜测,就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见好似只剩半口气儿吊着的佟铁银忽然像来了精神,猛然挣扎着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我说!”

  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佟铁银尚且年轻,止风堡内参与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绝非当年参与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跷,他自己罪责难逃,且与“章宽”勾结,所以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我哥死前曾——嘎!”

  风。

  一道夹杂着血的风。

  这风竟在正堂内刮起,聚在洪指头的脚底!

  没人看到洪指头是如何扭动的,他两臂已被废,后背也在被公孙世家弟子带进来时点了穴道,竟不顾自身武功被废强行冲开穴道,借着一丝内力,双脚用力,拖着残废的手臂欺身而上,扑向佟铁银!

  秦嵬的身体已在看到洪指头抬头的瞬间动了,却因直线而去的道上还歪着几乎昏倒的段贺年而慢了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晋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云屏自范遇尘身后闪出,瞧见眼前场景,不由大惊。

  秦嵬的手死死挡在佟铁银喉头,而洪指头正狠命地咬着佟铁银的喉管,连带着秦嵬塞进去的一根指头也一道咬破。

  佟铁银喉管喷出几股血水,口中“咯咯”两声,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云屏冲上前去,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将洪指头自佟铁银脖子上揭开,拽起秦嵬的手查看。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